醉春

□邓育秦

风刚扫过脸颊，我就闻见那股味儿了——被冻硬的泥土，吸饱了潮气后散出来的腥甜。这风不像腊月里那样扎人，软乎乎的，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钻，痒得人直想笑。院角那棵老杏树，前儿个还光秃秃的，今儿个再看，枝丫上竟鼓满了花苞，像谁偷偷塞了一树圆润的小绿珠子。

檐下的麻雀最先醒转，扑棱着沾了晨露的翅膀，在杏树枝间跳来跳去。它们歪着小脑袋，黑溜溜的眼睛盯着花苞啄两下，又仰起头“啾啾”叫几声，像是在和春风打听花开的日子。不远处的杨树上，几只白头翁正梳理着羽毛，雪白的头顶在嫩绿的叶芽间格外显眼，清越的啼鸣顺着风飘过来，和着檐角的铜铃声，把春的清晨揉得软糯又清亮。

夜里听见雨打窗棂，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絮语。早起搬个小马扎坐在门槛上，看雨丝细得像绣花针，斜斜地往地上扎。青石板缝里的青苔，被洗得绿得发亮，墙根的车前草，叶子喝得圆滚滚的，直挺挺地竖着。雨停了，我往门外走，脚底下的泥软乎乎的，踩上去陷个小坑。空气里全是青草味，深吸一口，连胸口都觉得透亮。

村外的桃花、杏花开疯了，远远望去，像天边落了片粉云。风一吹，花瓣往下掉，铺在田埂上，踩上去软软的，繁花映着春光，仿佛能看见秋来满枝的硕果。田埂边的二月兰，紫幽幽的，一长就是一片，像给地埂子围了圈柔软的紫围巾。最喜人的是那片油菜花，黄澄澄的，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我摘了一朵，用指甲掐碎，指尖沾了一层黄，闻着香得很，忽然就想起小时候，跟二丫在地里追蝴蝶，跑着跑着，头发上沾了好多花瓣，连笑声都沾着蜜。

挎个竹篮去挖野菜，曾孙女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个小铲子，见着草就问：“奶奶，这是荠菜不？”我蹲下来，指着一丛带白茸毛的草给她看：“你瞧，荠菜的叶子像小锯子，根上还带着点红，这样的才鲜。”小精灵学得快，不一会儿就挖了小半篮。晚上用开水焯了，拌上蒜泥香油，她扒着碗吃了两大口，说奶香奶香的，比城里的汉堡还香。

站在田埂上往远处看，青山上的树全绿了，像披了件崭新的绿衣裳。山脚下的小溪，哗哗流淌，比冬天时热闹多了，连石头缝里都蹦着欢快的水花。田野里更忙，大拖拉机突突跑，轮子过处，黑油油的土翻着浪。天上还有个小飞机，嗡嗡地飞，往下喷雾，像是给庄稼撒着细密的春肥。果农们在果树间钻来钻去，手里举着个小刷子，给梨花授粉。他们的影子落在花上，一动一动，比蝴蝶还忙。

这春天的颜色，真是没法说。柳芽是嫩生生的绿，桃花是粉嘟嘟的红，油菜花是亮堂堂的黄，二月兰是紫微微的暗。连新翻的泥土，都是褐乎乎的，看着就踏实。风一吹，这些颜色混在一起，像把颜料盘打翻了，泼得满地都是，连空气里都飘着彩。

街上的人也换了衣裳。张老头穿着件藏青布衫，背着手在墙根晒太阳，像棵苍劲的老松树。王大哥穿着蓝工装，裤腿卷到膝盖，在地里施肥，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掉，像颗颗透亮的小珍珠。小年轻们穿得花里胡哨，红的绿的，在路边笑着闹着，像枝头刚开的艳丽的花。小孩子们更有意思，穿着五彩的外套，在田埂上追着狗跑，像一团团会动的花骨朵。这些衣裳混着春花春树，看着比年画还热闹。

我人生的春天已经过去好久了，可还是盼着春。一到春天，就觉得身上的骨头都松快了，想出去走走，想看看花开，想挖挖野菜。春天就是这点好，不管啥东西，都铆着劲儿往上长，连我这老婆子，都跟着精神了。

我知道，自己这岁数，就像春末的太阳，不那么热烈了，可暖乎乎的。春天教会我，不管啥时候，都得像春天的万物一样，用破土而出的勇气、向阳而生的执着，活得有滋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