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运城晚报时间:2026-03-27
在我的印象里,每到春天,母亲最爱做的饭是手擀菠菜面。那一抹翠绿,是初春最鲜亮的昭示,更是我童年挥之不去的颜色。
因为无论是油泼的、哨子的,还是咸汤的,我统统都爱不起来。那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像一层无形的屏障,让我对菠菜有着与生俱来的抗拒。于是,一碗菠菜面,常常成为我和母亲之间矛盾冲突的导火索。
每次放学回家,看到母亲弯腰在案板前擀面,我便气不打一处来,心里暗自抱怨:明知我不爱吃,偏还日日做。母亲仿佛能看穿我似的,一边在院里菜地掐那最嫩的一撮,指尖轻拂叶片上的晨露,一边说:“瞧这家伙多懂事,不打药不施肥,悄悄挨过一个寒冬就长大了,多嫩呢,现在吃再好不过喽!”
我假装没听见,眼睛却忍不住追着她:洗菜、焯水、和面、擀面。母亲干活不疾不徐、井井有条。如果说灶房是她的战场,那根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擀面杖,便是母亲最称手的兵器。在那双柔软却有力的双手操控下,不过片刻功夫,一团圆圆润润、深绿鲜亮的面团,就变成了轻薄透亮、泛着浅绿光泽的面片。凑近了看,菠菜的纤维在面片里纵横交错,宛若一幅随性的泼墨油画,让人看得入了神。接下来便是最隆重的时刻,被切得粗细均匀的面条,像一群整装待发的战士,纵身跃入沸水里,接受着水火淬炼。出锅时,菠菜面像是换了一身墨绿色的新军装,油亮亮的。
人勤春来早。忙碌时节农家人饭桌上没啥像样的菜,一碗菠菜面拌上油泼辣子就是一顿顶饱的好饭,足以慰藉劳动一晌午的疲惫,带来扎扎实实的能量。饭前,母亲照例苦口婆心地动员我:“这又不是药,还能闹你不成?吃一口,长个子。”我使劲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吃不吃就不吃!”母亲无奈地叹口气:“那你自便吧。”于是,在一阵呼噜呼噜的吃面声中,我委屈地胡乱对付一口就去上学了。总之,每年春天,菠菜面是我们家饭桌上的常驻嘉宾,母亲绝不会因为我不吃就少做一顿,那份坚持里,藏着我彼时未曾读懂的苦心。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生了孩子以后,我患上了缺铁性贫血,医生反复叮嘱,要多吃菠菜补充铁质。那一刻,我才第一次正视被我嫌弃了这么多年的蔬菜,放下了心底的偏见,真正认识并接受它。菠菜一年中几乎每个季节都能播种,而我们晋南人最常吃的,是越冬菠菜——十月中下旬至十一月上旬撒下种子,顶着寒风扎根土壤,熬过凛冽的三九天,在春寒料峭之时,迫不及待地冒出嫩芽,成为春日里最鲜的一口美味。而它身上那股我曾抗拒的土腥味,原来是泥土的厚重,是春天的气息,是最本真、最纯粹的大自然的味道。对于爱吃面的晋南人来说,菠菜最家常、最省事的做法,终究还是菠菜面——有面有菜,一碗下肚,暖胃又省心,藏着刻在骨子里的烟火气。
风水轮流转,如今我的儿子,也像小时候的我一样,皱着眉头拒绝菠菜,这一刻,我充分理解了做母亲的为难。于是,我挽起袖子,系上围裙,学着母亲做起了菠菜面。洗菜、焯水、和面,这些都还算轻松,可擀面,却难住了我。水面比例总也掌握不好,和出的面团时而硬得像石头,任凭我使出浑身力气,也擀不开一丝一毫;时而软得粘手,擀起来倒是省力,稍不留意,面条就粘连在一起。无奈之下,我只好拨通母亲的电话,请教擀面的技巧。母亲言简意赅地说:“擀面的诀窍,先在和面。加适量水,边揉边添,三揉三醒,让面筋充分醒发,擀起来就顺滑省力,面也劲道。”我照着母亲的话一遍遍尝试,案板上的面团慢慢舒展。虽不如母亲擀得厚薄均匀、粗细一致,可儿子却很给面子,端起碗吃个精光。
一碗菠菜面里,裹着春天的生发之气,藏着中国人顺应自然的智慧,承载着两代人之间无声的母爱,从被爱到爱人,岁岁年年,从未改变。
荆亚芬
运城日报、运城晚报所有自采新闻(含图片)独家授权运城新闻网发布,未经允许不得转载或镜像;授权转载务必注明来源,例:“运城新闻网-运城日报 ”。
凡本网未注明“发布者:运城新闻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