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运城日报时间:2026-03-26
■陈振民
后土崇拜源远流长,自轩辕黄帝“扫地为坛于脽上”,经汉武帝立祠致祭,至宋真宗御制铭碑,汾阴后土祠一直是国家级祭祀重地。然而,关于后土的神格身份,历来存在两种不同认识:一种观点依据《左传》《国语》等典籍,认为后土乃共工之子句龙,“能平九土,故祀以为社”;另一种观点则从民俗信仰与神话传说出发,认定后土即抟土造人的女娲氏。这两种认识的歧异,不仅关涉学术史上的正本清源,更直接影响着后土祠的文化定位与旅游开发方向。
本文拟从历史考据入手,综合文字学、文献学、考古学与民俗学材料,论证后土崇拜的本质是根祖女娲崇拜,其土地神格是由女娲平治水土之功衍生而来。在此基础上,对汾阴后土祠的旅游开发提出若干建议,以期实现文化遗产保护与当代价值转化的有机统一。
字源探微:“后”“土”本义与生殖崇拜
文字是思想的化石。对“后”“土”二字的字形解析,是理解后土本原的钥匙。“后”字在甲骨文中的形状是从母从子之形,罗振玉、郭沫若诸家释为“产子之形”,象母亲生育婴儿之状。郭沫若更明确指出,“后”字与“毓”字同源,皆表现生殖之意。这一字形构造绝非偶然——在先民意识中,“后”的本义乃是生育者、母亲,进而引申为部族首领(母系氏族时代的女性君长)。
“土”字甲骨文形状颇类乳房,有的还状为乳汁流出,这就是乳育之意了。
这样,后主生,土主育,合起来就是生育。
值得注意的是,甲骨文中有一个写作“我”下从“母”的字形,郭沫若等学者认为即指女娲。这一字形将“我”与“母”结合,恰与以女娲为首的生育人类的母系氏族紧密关联。
“示”字在专家的解释中,一直是祭祀活动中生殖崇拜的象征。凡与祭祀相关的“祖”“宗”“神”“祇”诸字皆从“示”,表明祭祀的原始意义正在于祈求生殖繁衍。
由此可见,在文字创制的源头,后土信仰便与女性祖先崇拜、生殖崇拜密不可分。这位“地母”的原型,只能是那位抟土造人、化育万物的人类始祖——女娲。
文献稽考:女娲即后土的历史证据
文字学提供了内在理据,文献记载则构成外在证据链。从先秦至唐宋,一系列文献记录可以串联起女娲即后土的清晰脉络。
第一,黄帝封女娲为地祇的记载。《黄帝内传》云:“帝筑圜坛以祀天,方坛以祀地……把女娲封为山川大地的地祇。”这是女娲与地祇直接等同的最早文献。《汉书·郊祀志》则载,汉平帝时王莽奏议“称地祇曰后土”,进一步明确了“地祇”与“后土”的等同关系。由此推导:女娲等于地祇,地祇等于后土,故女娲等于后土。
第二,黄帝祭祀汾阴的动因。轩辕黄帝为何选择在汾阴脽上扫地为坛?长沙出土的战国《楚帛书·甲篇》明载“女娲,居于脽”。女娲所居之地,正是汾阴脽上——相传这位人类始祖在此抟土造人、在此与伏羲成婚,黄帝至此祭祀,所祭者非女娲而何?再者,宋朝荣河县令杨照《重修太宁庙记》称“轩辕扫地而安九土”,点明黄帝祭祀意在安定天下。而那位曾授黄帝破敌之策、被奉为威力无比之神的西王母,据明代李贤注《后汉书》及《十道山川考》所云,王母即女娲。这说明黄帝祭祀的对象,正是这位既能安土又能制敌的始祖女神。
第三,后世文献的相互印证。道教经典《地母真经》明言“女娲制人伦,从此地母神”;《地母妙经》亦称“虚空地母制人伦,混沌初开母为尊”。金代诗人党世杰《琼花木后土像》开篇即云“皇娲化万象”,直以后土为女娲;元代杨维桢《皇娲补天谣》则将女娲补天与坤母(后土)补地并提。古人诗文中“谈后土辄及女娲”的现象,正是二者本为一体的民间共识之反映。
第四,考古文物的有力佐证。万荣县荣河镇南里庄出土的秦汉墓碑,正面刻“后土皇母墓”五字。“后土”而称“皇母”,且实有其墓,说明后土原本是人,是母系氏族的伟大首领——除女娲外,谁能当此“皇母”之称?河津高禖庙又名后土庙,其古碑载,金代时庙中供奉的主神即女娲氏。这些地下材料和庙堂碑刻,与文献记载相互印证,构成了后土即女娲的坚实的证据链条。
演变轨迹:从根祖到土地的转化
后土既为女娲,何以演变为土地之神?这一转化有其内在逻辑——女娲的功绩本身就包含“平治水土”的重要内容。
《淮南子·览冥训》载女娲功绩:“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炉灰以止淫水。”其中“杀黑龙以济冀州,积炉灰以止淫水”,正是平治水土、拯救生民的具体作为。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女娲以其治理水土的巨大功绩,自然成为大地的主宰者、土地的化身。
从文字演变亦可窥见这一转化轨迹。“社”字的三种古代大篆写法,左边皆从“示”(生殖崇拜、祖先崇拜),右边依次为“水+土”“水+田”“木+土”。水流附着于土地、草木生长于田野——这些意象表达的正是大地的滋生功能,而其左边始终保留着代表祖先的“示”。这表明,土地神格是从祖先神格衍生而来,二者是源与流、本与末的关系。所谓“轩辕氏祀地祇”,祭祀的实质是祖先(女娲),只是这位祖先被赋予了大地之神的神职。
后土信仰由根祖演变为土地后,在父权制社会背景下又经历了一系列衍化,共工之子句龙、颛顼之子黎因治理水土有功,被尊为“后土”(实际是社神、土神);后世更有韩愈、岳飞等历史人物被尊为土地神。这一“由人到神、由祖到地、由女到男、由大到小”的演变过程,使后土的原初身份逐渐模糊。然而,演变不等于本质,源流不容颠倒。汾阴后土祠所祀的“皇地祇”,始终是那位“居于脽”的人类始祖,而非后起的句龙之辈。
祠庙证真:汾阴后土祠的原型身份
万荣后土祠的历史沿革,为上述论断提供了最直接的实物证明。
据祠中《历朝立庙致祠实迹》碑记载:“轩辕氏祀地祇扫地为坛于脽上,二帝八员有司,三王方泽岁举。”这是后土祭祀的最早渊源。汉武帝元鼎四年(前113年),正是“因黄帝扫地之事”而立后土祠——汉武立祠,所继承的是黄帝祭祀的传统,所祭祀的自然是黄帝所祀的女娲。
祠中现存宋真宗御制御书的《汾阴二圣配飨之铭》碑(俗称“萧墙碑”),虽未明言女娲,但碑文强调“二圣”(宋太祖、宋太宗)“功高德隆,配享天地”,将帝王祖先配飨于后土祠受祀。这一做法,恰恰印证了后土祠的“祖祠”性质——只有祖先神,才堪配享祖先。
民俗传统更为直接。后土祠所在地,自古禁演亵渎女娲的《无影簪》一戏,而其他“骂戏”不禁。这一禁忌在民间口耳相传数百年,反映了民众对祠中所祀之神的明确认知:这里供奉的是圣母女娲,岂容亵渎?当地民众称后土为“后土娘娘”,称其生辰为农历三月十八,民间祭祀多求子嗣、祈福寿——这些功能皆与女娲“抟土造人”“制婚姻”的始祖身份相合,而与一般的土地神迥异。
台湾学者萧登福指出:“道经即以女娲为地皇,于是女娲自然与地母信仰连上关系。”马来西亚学者陈文成亦称当地地母崇祀中,地母被奉为“炼石补天、以土抟人的女娲娘娘”。这种海内外华人的普遍共识,正是汾阴后土祠作为“中华祖祠”的深层文化基础。
当代启示:后土祠旅游开发的价值取向
厘清后土崇拜的本质——根祖女娲为源、土地崇拜为流,对于汾阴后土祠的旅游开发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第一,正本清源,彰显“根祖”主题。当前后土祠的文化阐释,多侧重于“土地祭祀”“帝王祭祀”,对“根祖”主题的发掘尚不充分。应充分利用祠内碑刻、文献记载与考古发现,在展览解说、导游词设计、文化宣传中,系统阐释“后土即女娲”的历史依据,突出后土祠作为“中华祖祠”的独特地位,让“后土,就是母系氏族社会最高的女性君王……其实就是女娲”的立场与观点成为后土祠文化阐释的基本遵循。
第二,呼应需求,打造寻根圣地。近年来,越来越多的海外华人、台湾同胞远涉重洋,来到万荣后土祠寻根问祖、拜谒圣母。这一现象绝非偶然——在中华民族的集体记忆中,女娲是共同的母亲,后土祠是母亲的祠庙。旅游开发应深刻把握这一精神需求,完善寻根祭祖的礼仪空间与服务设施,将后土祠建设为与黄帝陵相对应的“女娲圣地”——黄帝陵是父系始祖的陵寝,后土祠是母系始祖的祠庙,二者共同构成中华民族完整的祖先崇拜体系。
第三,丰富体验,活化民俗传统。农历三月十八后土诞辰的传统庙会、品字形戏台的三省戏曲同演、张仪古道的传说,都是可以深度开发的民俗文化资源。特别是民间“祈嗣于后土”的传统,与女娲“制婚姻”“抟土造人”的始祖功能一脉相承,可作为体验性项目加以呈现。同时,结合宋真宗“祈嗣”的砖雕等祠内遗存,讲好后土圣母“化育万嗣”的故事,使游客在参观中感受生生不息的文化力量。
第四,学术支撑,深化价值阐释。后土文化研究经过二十余年的积累,已形成“根祖信仰为源、土地信仰为流”的学术共识。应建立后土文化研究基地,定期举办学术研讨会,编辑出版普及读物,将学术成果转化为大众能够理解的文化产品。特别是对《历朝立庙致祠实迹》碑、“后土皇母墓”墓碑等关键文物,应加强保护与研究,使之成为“后土即女娲”的实物见证。
后土崇拜的本质,是中华民族对母系始祖女娲的追念与尊奉。女娲以其“抟土造人”、“化育万物”之功,成为根祖崇拜的原型;又以其平治水土、拯救生民之绩,获得大地之神的神格。汾阴后土祠作为黄帝始祀、汉武帝立祠的圣地,自始至终都是祭祀这位人类圣母的祖祠。后世虽因历史演变而衍生出土地崇拜层面,但根祖崇拜始终是其最本质的内核。
在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历史进程中,后土祠的文化价值愈发凸显——它不仅是一处古迹,更是全球华人认祖归宗的精神家园。以“根祖”为本、以“土地”为流,正本清源、返本开新,方能使这座“海内祠庙之祖”在新时代焕发出更加夺目的文化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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