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写妈妈

■雷晓瑛

我想写写我妈妈，写写她藏在皱纹里的不易与艰辛，写写她刻在骨子里的勤劳与善良，写写她从不言说的要强与坚韧。

妈妈兄弟姊妹七人，她排行老三，上面还有两个哥哥。那时候家里条件苦，一大家子人实在不易，妈妈只上到完小，就主动辍学回家，帮着父母下地干活、操持家务。

记忆里，她常常坐在被窝口，就着昏黄的灯光纳鞋底，一双双鞋子，有我们的，也有她弟弟妹妹们的。那时我总觉得老妈对娘家人比对我还好，其实是我不懂老妈对娘家的那份牵挂。老妈的手几乎从没空闲过，放下锄头就拿起针线，放下针线又站到了灶台前。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她已然像个陀螺不知道停歇；如今七十多岁了，还和老爸一起守着十几亩枣树地，早出晚归。

妈妈年轻时爱看书。大妈曾跟我提起，当年妈妈一边烧火，手里还捧着一本书，饭烧糊了是常有的事。奶奶揶揄她：“你这是还想考大学呢？”可不管旁人怎么说，她依旧如故。我小时候也总记得，妈妈看书入了迷，几次错把糖当成盐放进锅里。

可真论起厨艺，她却是一把好手，做什么都好吃。如今我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却几乎从没自己备过过年的食材。结婚多年，每到过年，妈妈都会提前给我们姊妹几家准备好一应吃食：小酥肉、海带肉、米粉肉、晋糕、炸红薯、炸豆腐、各种卤味、拌好的莲菜，甚至连饺子馅、包好的饺子，都能备到初五。也正因如此，我至今都不太会做大餐，每回娘家，连厨房都很少进。这几年妈妈年纪大了，大弟弟接过了她的担子，团圆饭、待客饭都由弟弟张罗，老妈在一旁打下手。我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么些年，妈妈为我扛了多少生活的琐碎与辛苦。

妈妈性子极好，极少对子女发脾气。我从小脾气犟，常常惹她生气，让她掉眼泪，爸爸看不过去，总会把我狠狠说一顿。记忆里，妈妈从没跟弟弟红过脸、大声说过话。我有时心里不甘，跑去跟妈妈“告状”，说弟弟的不是，指望她能帮我“撑腰”，可妈妈总是心平气和、不急不缓地跟弟弟讲道理。我原本以为会等来一场疾风暴雨，最后却总是“告不响”。气不过的我，反倒又跟妈妈闹一通，每次都是妈妈先沉默，争执才算结束。

妈妈一辈子勤快又要强。早年爸爸在村里保健站忙，家里的农活几乎全压在妈妈一人身上。她性子倔，地里的庄稼非要打理得比别人家好，常常一头扎在田里忙，忙完回家还要给一大家子做饭。我虽是在农村长大，却被她养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连周围人都不敢相信，我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不会做饭、不懂农活。

她和爸爸结婚这么多年，爸爸也很少做家务，总是妈妈忙前忙后、做饭收拾。爸爸出去串门，饭一做好，就准时回来。妈妈却不多抱怨。有一年过年，妈妈只是随口喊爸爸搭把手，爸爸一时急了眼，还给我们姊妹几个挨个打电话叫回去，闹得人尽皆知。可到最后，妈妈还是默默地不吭声——她太怕麻烦子女，宁可自己咽下所有委屈，也不愿让我们为她操心。

可只要子女有事，妈妈永远第一个冲在前面。

我坐月子时，妈妈在医院陪床，出院后又跟着我去婆家，不仅细心照顾我坐月子，还一力承担起婆家一大家子的饭，整整做了一个月。那时候的我，年少不懂事，竟不知道心疼她，现在回想起来，满心都是后悔。

大弟媳坐月子，娘家远，又是妈妈一个人忙里忙外，把弟媳照顾得无微不至。那时候的我，依旧没有主动上前搭把手，如今看着她们婆媳关系比我们母女还亲，我心里既欣慰，又愧疚。

等到小弟弟家生孩子，妈妈年事已高，弟弟请了保姆，可每到周末保姆休息，妈妈还是会赶过去，照顾孩子、做饭。那时我已经四十多岁，终于懂得心疼母亲，也会赶过去，陪着她一起干活。

前两年我又做了一个不小的手术，已经七十岁的老妈赶来陪床。出了院，又是老妈陪我住在我家，她怕我养不好身体留下后遗症，让我躺床上好好养着，七十岁的她又是做饭又是拖地，每天还变着花样给我补身体。难怪今年过年时老爸说：“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和你妈才五十多岁？”可不是，在我心里老妈从来不曾真正老去，总记着她灯下纳鞋底的模样，记着她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是她，把苦日子过成了暖日子，把风雨挡在身后，把温柔与安稳全给了我们。是她，用一辈子的辛劳，换我一世被宠爱得不谙世事。妈妈在，家就在；妈妈安康，我们便永远是那个被疼爱的孩子。人间最奢侈的幸福，莫过于此。

上初中时我住校，刚好赶上12岁生日。那天刚下课，就看见教室门口站着一个挎着篮子的身影。同学远远指着，笑着喊我：“瑛瑛，你妈妈来看你了！”我跑过去，是妈妈特意赶来，给我过生日。这么多年过去，当年的老同学再聚，还常常提起那一幕，说那时候，真的羡慕极了。可今年正月初七，是妈妈72岁生日，我忘了也就算了，却还因为一点小事呛了她几句。事后想起来，心里很是自责愧疚。

老妈最是坚强。因为多年劳累，60岁那年做了膝关节置换手术。手术前后，她愣是一声不吭，连医生看了她术前的片子，都惊讶这样重的病人，居然还能干那么多重活。手术后我们陪床，她从没喊过一声痛。出院后我让她在我家待些时日，多照顾她几天，她却要执意回家，刚能下地走路，就开始给老爸做饭。

老妈，你这么多年，不声不响，吃了最多的苦，扛了最重的担子，把最好的都给了我们。往后余生，我只愿你身体健康，平安喜乐，让我好好地、慢慢地，弥补我所有的不懂事，好好地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