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的鼓声

□杨建义

北风卷尽晋南山脊的残叶，汾浍二水的余温便漫过绛州古城的青砖黛瓦。这座枕吕梁山、襟峨嵋岭的千年古邑，从西周郇国的礼乐中走来，在隋唐卧牛城的规制里沉淀，于明清直隶州的繁盛中留香，却始终如一位固守本心的智者，在文旅内卷的狂潮中，做个稳稳的“不倒翁”。

踏入小年的绛州，龙兴广场的千年旺火已冉冉升起。这火似从《左传》的字缝中钻出，带着竹简的温热与墨迹的沉香，在暮色中燃成一片暖红。恰在此时，绛州鼓乐破空而来，不是零星的点缀，而是如四面八方涌来的惊雷，滚过城墙，漫过街巷，撞在青石板上，弹起千年的回响。鼓手们赤膊挥臂，鼓槌起落间，我看见先民在黄河岸边的呐喊，看见薛仁贵出征时的战鼓铿锵，看见李唐盛世的余音绕梁——这旺火燃了千年，暖的从来不止腊月的寒气，更是绛州人血脉里未凉的文脉；这鼓声响了千年，传的从来不止市井的欢腾，更是华夏儿女刻在骨子里的精气神。

鼓声未歇，钟鼓和鸣，将文脉的温度推向澄澈的高处。城隍庙前，钟楼、鼓楼、乐楼三楼并峙，这全国独一份的景致，在新春里迎来了最具仪式感的祈福盛典。当暮色漫过古院，编钟的古朴与电声乐队的现代交融，楼上四面大鼓、楼下数十面小鼓齐擂，钟声悠远深沉，如大地的呼吸，穿越千年风雨，诉说着古绛州的兴衰更迭；鼓声清越厚重，如天籁的羽翼，承载岁月期许，传递着新时代的美好祝愿。钟鼓相和间，是《周礼》“钟鼓乐之”的礼乐传承，是古人“敬天法祖、祈福纳祥”的初心不改。游人驻足凝神，钟鼓声里，人世的纷扰悄然沉淀，唯有文脉的微光，在心底缓缓流淌。那一刻，绛州不是一座城，而是一本翻开的史书，每一页都写满温度，每一字都藏着深情。

室内的舞台上，《千年回响》《鼠国奇缘》两台大戏，以创新之力，让文脉焕发新生。《千年回响》以歌舞串起绛州从仰韶文化到新时代的沧桑变迁，光村遗址的彩陶、晋国都城的霸业、明清市井的繁盛，都在光影流转中缓缓铺展，演员的舞姿曼妙，歌声悠扬，将“文脉绵延不绝”的主题，演绎得淋漓尽致。而鼓乐音乐剧《鼠国奇缘》，则将世界级非遗绛州鼓乐与西方音乐剧巧妙融合，源自木版年画《老鼠娶亲》的故事，在梦境般的舞台上徐徐展开，小鼓手们挤眉弄眼，鼓点灵动清脆，既有唢呐的欢快，又有锣钹的热闹，年过七旬的老者，能在鼓乐中听见岁月的回响；返乡的年轻人，能在新潮的演绎中，重新读懂家乡的文化底蕴。非遗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在这里，它们是活着的、爱着的、悲喜着的，是古老与现代的完美交融。

除夕夜的绛州，灯火如星河倾泻，鼓声穿云裂石。龙兴塔静静矗立，飞檐斗拱在鼓乐声中更显庄严，元代的古钟，每一声敲响，都似在与千年时光对话；汾河水潺潺流淌，每一朵浪花，都似在吟唱文脉的悠长。人们提着花灯，走过青石板路，走过城隍庙，走过龙兴广场，不争景点，不抢流量，只是静静行走，让鼓点浸润身心，让灯火温暖心房。这不是刻意的文旅造势，是文化家园的自然生长；这不是浮华的短暂狂欢，是文脉跨越千年的深情回响。

离开那晚，车轮滚滚，载着我离这座古城越来越远，可那鼓声，却始终在耳边回响，穿过街巷，穿过城墙，穿过一千四百年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