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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从我们身上流过(组章)

来源:运城日报时间:2026-01-27

三千万年前,大地发出一声轰鸣,从地心升起,震裂山骨,撕开天幕。地壳在炙热的黑暗中拱起,翻涌着岩浆的陆地,在岁月的腹中,塑成了两座对峙的山。

那是龙门的最初模样。山与山之间,原本相连的脊椎,被生生扯开,黄河从缝隙中流过,

带着雪原的寒与炽热的血,大地的胸腔张开,血脉在泥沙里搏动。从此,山有了姿态,河有了去处。

她从巴颜喀拉雪峰奔涌而来,带着冰川的寒意,卷起千万吨泥沙,携着呼啸、轰鸣,还有老马低沉的嘶鸣。时间在流动中慢慢氧化,将万里河身染成铜的颜色。

到龙门,她突然收紧腰身,被两岸铁崖,挤进逼仄的峡谷,怒吼、翻滚、撞击,将祖先的舌头,打磨成一声声叹息,或嘶吼。

黄河,不是一条河,而是一段正在发声的历史;龙门,也不只是地貌的裂隙,而是时间的门。

河,是力量,它关乎生存、关乎命脉、关乎一个族群能否在大地上站稳脚跟。

四千年前,黄河向先祖提出了第一个问题:你们,能否在奔腾的洪水面前生存?不用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只需要活下来。

那不是一句问话,而是一场酷烈审判:漫天的水从云端落下,吞没村落,吞没庄稼,吞没来不及跑向高处的老娘与孩童……

先祖们没有退却。他们用最孱弱的肩,扛起最滔天的怒意。每一个问题,都要他们在绝境中写下答案。

于是,在无数的挖掘、填堵、泅渡、死亡之后,那个伟岸的背影,在天与地的巨大裂隙间,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叫大禹,踏着泥沙而来,踩着滔天的巨浪而立,在风暴与漩涡之间,听懂了河的脾性:

黄河从来不是敌人,而是苦痛与丰饶混成的生命之河;

她从不想吞没谁,而是要被理解、被安顿;

她有自己的方向,有自己的怒与喜、涨与落。

大禹终于明白:

他要治的不是水势,是水意。

于是,他以山作纸、以斧为笔,顺着大地的骨骼描画出一条路,借势、分流、导引,让黄河第一次学会和人类并肩前行。

从那一刻起,山河之间有了真正的对话,洪水不再只是灾祸,而成为一条能被理解、能被引导的脉搏;

从那一斧起,大地与人类的命运,有了弥合的可能。

也是从那时起,这个族群明白了一个道理:

问题的答案,从来不在天上,不在云里,而在肩头,

人的肩头。

沿着黄河公路往上游走,龙门山是平的,刀切一样的平,只在最窄的地方,忽有一处巨大的裂隙。

裂隙中,风长年累月地穿行,携着千年的砂砾,打磨出山壁的棱角。那棱角中,凿的痕迹,千年之后依然清晰。

那是北魏的匠人。他们挂在山上,在悬崖上凿出石阶,在峭壁上刻下脚印,一锤一凿,在山上,凿出人类的骨头。

那就是大梯子崖,一条直抵云天的古道,在黄河东岸,以人的执念,延续大地未完成的上升。

我登上山巅,风涌脚下,拍打岩壁,也拍打着胸腔。俯瞰脚下黄河翻腾,三百六十五级石阶层层叠叠,盘旋呈“之”字,从山顶延伸到谷底,每一级都通向过去,也通向未来。

我突然明白,那些开凿崖梯的魏人,并非只是为了登高,他们是在为大地写经,为山体注入人的脉搏。

石阶之上的凿痕,每一枚都属于某个无名之人。石阶成了人与山对话的文字:

以锤为笔,以汗为墨,在岩石上留下的向上姿态:

不仅仅是生存,而是向上。

这天梯,不只通往山顶,也通向人心最古老的渴望:

去理解高处,去触摸光。

向上的,不仅仅是人类,还有鲤鱼。

清明前后,成群结队的鲤鱼逆流而上,在急湍的浪花中翻腾,跳跃,在眼光下闪出遍地金屑。那是“禹门三汲浪”,只要越过龙门,就能化身为龙,不再是肉体凡胎。

鲤鱼不认命,在轰鸣的水声中撕裂自己,用鳞片作甲,用尾鳍作帆,一次次跃起,一次次落下。它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向上,每一滴从鳞上滚落的水珠,都是向命运掷出的砝码。

河水汹涌,浪声如鼓。鲤鱼的姿态,不正是我们这些离乡的游子吗?那些出走的年轻人,背着各自的行囊,从父亲的田垄,母亲的针上划过,奔向人间,撞进生活的急浪。

他们有的化龙,有的被浪推回原处。

可我知道,那一刻的腾跃,本身就是一种抵达。这天地间所有的生命,都在重复同一场向上的旅程,跃不过的龙门,才是生命的高度。

只是,只是,只是……

黄河啊,她始终在体内奔流。无论离乡多久,漂泊多远,即使身上的泥沙早已褪了颜色,却依旧能在梦里,嗅见那熟悉的腥味,听到儿时母亲的歌:

她唱犁铧破土的沙沙,唱纺车旋转的吱呀,唱游子离家时,眼中的浪,唱炊烟起处,谁在桌旁凝望……

她从不唱省吃俭用,把清苦熬成粥;不唱岁月漫长,把皱纹织成布;不唱风霜侵骨,把青春投进灶火,化作儿肚里的饭,身上的裳……

想着想着,我眼里的河,也开始涨潮。

黄河啊,我们每一个人,都早已成为你的支流,在各自的土地上奔行、汇合、交融,从不同的方向奔来,又汇入同一片海。

即使没有跃过龙门,我们也始终沿着她的脉络行走,像一粒被时间推行的沙,在命运的急湍里沉浮,却从未真正离开过源头。

黄河懂得,母亲也懂得:

并不是每条鱼都要化龙,有的只想逆流而上,在浑浊与明亮之间,守住一声呼唤、一盏灯火、一处可以回望的岸。

河终会在乱石间找到去路,草会在裂缝里探出新芽,母亲会在最黑的夜里点亮一盏灯,等一个漂泊的人:

回家,然后,

重新出发。

从大梯子崖下行,北魏古道斧与凿的刻痕,旋成历史的指纹,将我们引向谷口,桃花谷的入口。

这里,空气陡然柔软起来,漫山绽放的野花,是岁月揉皱的布,用春天缝补过往的伤口。1987年,一场决堤的山洪撕裂了山,开出了谷,也撕开了新的可能。泥沙被抛洒、土地被改写。

多年后,这里野生的桃树花开成海,蜂绕花蕊,鸟声把谷底点成小小的钟楼;风把花瓣吹成片片信笺,寄回被洪水吞没的日子。

我在花间行走,手指触到一株低悬的花枝,花粉在指尖留下浅浅的温度。这温度,是新土对逝去的答礼,被毁灭过的地方,有了第二次发言的权利。

我将目光推远,黄河依旧浩浩汤汤,泥沙在它的腹中沉淀,又在洪水与岁月里重生出新地;潮涨潮落,是时间反复演练的呼吸。

在温柔与轰鸣之间,时光将过去、现在与将来,打成一个紧紧的结:

一个谷地因灾难而生,一个民族因创伤而醒;重生,从来不是抹去,而是叠加;伤疤上的花,比未曾破碎的枝丫,更懂得开放。

河流向前,花海漫山,一切在流动中,证明着生的意志。黄河早已超越地理,每一粒泥沙,都承载着族群的魂魄;每一朵浪花,都在怒喝:

那声音,从巴颜喀拉的雪线出发,裹起千钧泥沙,撞进龙门的峡谷,掠过大禹的斧声,母亲的呼唤,流过我的胸膛,抵达渤海,将万千音符,汇成一声永恒的回答:

一切奔流,都指向远方。

黄河,从我身上流过,

也从我们的身上流过。

流过血脉,流过命运,流过每一次毁灭与重生,流过我们走向远方、又转身回望的那条路。

此刻,她不是河流,

而是我们共同的名字。

而我,

终于在这片奔腾里听懂了:

原来,整个族群的脉搏,都在这条河里跳动。

原来,无论走到哪里,我的身体里,

都住着一条河。

许 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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