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运城日报时间:2026-01-27
凭窗望去,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流转的、静默的白。这白,让人恍惚。思绪忽然像一面被风鼓满的帆,不由分说地从岁月深处驶来。
腊月,总是和雪连在一起。记忆里的雪,是被岁月轻轻压实了的暖。土墙土院覆上厚厚的白毯,柴堆、猪圈、农具的轮廓变得柔和。父亲喜欢圪蹴在炕沿,“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望着窗外想心事。母亲在灶台边忙活,身影裹在缭绕的蒸汽里。老屋瓦楞上的积雪一层叠着一层,与房檐逸出的炊烟缠绕着,晕染成一幅朦胧而鲜活的水墨。
我们这一代人,故乡的腊月,是融进骨血的知觉。它不只是一幅画,更是一场庄严而温暖的仪式,全家老小,都用汗水与期盼参与其中。
一进腊月,年味儿便从腊八那碗粥里氤氲开来。天还黑着,灶房的烟囱已升起青烟。母亲摸黑起身,从瓦缸里舀出各色米豆,配上珍藏的红枣、桂圆,满满淘洗一盆,倒入黝黑的大铁锅。柴火在灶膛噼啪作响,火舌温柔地舔着锅底。粥在锅里咕嘟着,香气钻出门缝,溢满整个院子。孩子们扒着门框张望,等粥盛进粗瓷碗,烫得直吹气,也急急往嘴里送。一碗下肚,暖流从喉咙直抵四肢百骸,连窗外呼啸的风,似乎都放轻了脚步。老人说,喝了腊八粥,就把“年”给糊住了,往后的日子,便全是盼头。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母亲把灶台擦得锃亮,摆上黏牙的麦芽糖和霜柿饼。孩子们总偷揪一块糖,含在嘴里,甜得眯起眼。父亲点燃一炷香,对着神像念念有词,仪式简单,心意却重。送走灶王爷,年的脚步便清晰可闻了——院子里响起劈柴声,磨盘开始转动,空气里除了凛冽,更添了一份忙碌的热闹。
孩子们最盼的,是跟父亲赶年集。天不亮,父亲套好马车,喊一声“走了!”我们便欢天喜地爬上去。马蹄嗒嗒,碾过冻硬的土路,呼出的白气散在清冷的晨光里。集上早已人声鼎沸,吆喝声、讨价声、孩子的嬉闹、牲口的嘶鸣,交织成沸腾的交响。父亲先往卖年画的摊子去,红彤彤的春联、五彩的年画,在风里招展。他仔细挑几副寓意吉祥的,小心卷好,怕被风吹皱。我们的眼睛,却早被糖人担子勾了去。父亲总会笑着买一个,我举着它,穿过人群,收获无数羡慕的眼光。
灶房是腊月里最热闹的所在。母亲和婶婶们约好了日子,一起蒸花馍、炸麻花。发好的面团雪白暄软,在她们手里仿佛有了生命,一揉一捏,就成了胖乎乎的兔子、圆滚滚的枣山、笑开口的石榴。孩子们也凑热闹,捏出些四不像的玩意儿,引来满屋笑声。蒸屉摞得老高,灶火旺旺地烧,带着面香的白汽弥漫整个屋子。笼屉揭开瞬间,云雾缭绕中,一群白胖暄软的“生灵”浮现眼前,点缀着红枣红豆,憨态可掬。最精巧的几个,被母亲恭敬地摆在供桌上,其余的,则分送左邻右舍品尝。年味,就在这传递中,愈发醇厚。
除夕,终于在忙碌与期盼中到来。
父亲熬一锅黏稠的浆糊,我踮脚扶着春联,他仔细抚平每一个褶皱。“迎喜迎春迎富贵,接财接福接平安”,红纸黑字往门上一贴,喜庆便铺满了小院。窗花是姐姐早就剪好的,喜鹊登梅,年年有鱼,阳光透过来,在地上印出玲珑的影子。
守岁是要到深夜的。灯火通明,一家人絮絮说着闲话,旧年的收成,新岁的打算,平淡而温馨。
不知谁家先响起了鞭炮,像一声号令,紧接着,整个村子都沸腾起来。二哥胆大,点燃一个“二踢脚”,引信“刺啦”作响。我们捂着耳朵躲远,眼睛却睁得溜圆。“砰——啪!”两声脆响炸开夜幕,随即,噼里啪啦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红色的纸屑如雪纷飞,落在肩头,空气里弥漫开熟悉的硫磺味,有些呛人,却让人莫名心安。那声响炸开的是欢腾,是宣泄,也是告别——向旧岁郑重道别。
夜空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脚下厚厚的红色纸屑,踩上去“咯吱”作响。这是新年才有的、充满颗粒感的触觉。
我们所怀念的,或许并非那个物质匮乏的时代。我们眷恋着的,是灶火边父母忙碌的背影,是邻里间毫无芥蒂的分享,是那些充满温度、触手可及的陪伴,是一种精神上的丰足与安定。
雪,还在静静地下。它落在记忆的每个角落——土墙头,柴堆边,蒸笼腾起的热气里,还有那响彻云霄的爆竹声中。
或许,年味从未真正远去。它只是被快节奏的生活暂时覆盖,像一粒深冬的种子,蛰伏在心底,等待被讲述、被重温的时刻。
杨永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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