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在岁月里的年味

儿时的年味，是刻在记忆肌理里的暖，裹着浓得化不开的烟火气——是柴火灶上咕嘟冒泡的香气漫出砖窑洞的缝隙，是邻里间热络的问候撞碎冬日凛冽的寒气，是心底那份对团圆的炽热期盼。即便时隔多年，一念及此，胸腔仍会涌起融融暖意，漫过岁月的沟壑。

家住的砖窑洞，刚进腊月就浸着年的气息。扫阳尘要踮着脚够到窑顶，扬起的尘埃在斜射的阳光里跳舞；擦窗户上的小格玻璃得仔仔细细，指尖顺着木格游走，连缝隙里的灰尘都不肯放过，直至玻璃透亮得能映出笑脸。

进了腊月，母亲会去绛县横水集市上摆摊，卖牛肉包子、豆馅馍、麻糖和糖糕。郝庄薛家洼旱地小麦磨的面粉麦香醇厚，口感紧实劲道；四眼沟小豆慢火熬制的豆馅绵软沙滑，甜而不腻，余味悠长；牛肉包子咬开的刹那，肉香混着麦香轰然炸开，油汁顺着指尖流淌；油糕外焦里嫩，滚烫的香甜在舌尖打转，让人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腊月蒸年馍，是年前最热闹的光景。无碱馍的朴实、枣花的精巧、夹着油芯与芝麻盐的坨馍，每一样都藏着期盼。左邻右舍互相搭手，房后双师家扛来干柴，在地锅下架起火焰；前一晚起好的老酵头，发得正好。一大早，邻居们便陆续赶来，和面、揉面、塑形，揉馒头要揉得筋道十足，捏枣花要捏得形态灵动，而后将生坯一个个放到炕上，待发酵至两倍大。说笑声、揉面的砰砰声、柴火燃烧的噼里啪啦声，伴着升腾的蒸汽与麦香，将砖窑洞填得满满当当。那是最真切的烟火气，暖了寒冬，也暖了人心。

腊月二十五，父亲会给我两毛钱去高平胖老李那理发。洗完头，我总爱捂鼻说要擤擤鼻涕，胖老李便打趣：“擤擤鼻涕，‘行行’不剃，照样两毛钱嘞！”亲昵的话语至今仍觉温暖。腊月三十，父亲递来一挂100头的小鞭炮，点着引线就能噼里作响的欢喜，让我整夜满脑子盼着天快点亮。

大年初一，揉着惺忪睡眼跑到院里放炮，硝烟混着晨气呛得直咧嘴，却笑得开怀。之后，守在姥姥家门口，等舅舅一开门，脆生生喊出“新年好”，接过带着体温的五毛压岁钱，攥在手心，心里甜得像含了块麦芽糖。

正月里的重头戏是跑亲戚，提着油纸包的点心饼干，挨个去舅舅、姑姑、姐姐家。二姐总会炖一锅砂锅，酥烂的牛肉、吸饱汤汁的粉条、白嫩的豆腐、软嫩的白菜和筋道的海带，在锅里咕嘟冒泡，香气弥漫。一碗下肚，暖流从舌尖淌到心底，浑身暖透，骨头缝里都舒坦。

到了十五晚上，横北舞台院子挤得水泄不通，人人都盼着看打铁花和放烟花。滚烫的铁水被匠人奋力甩向夜空，瞬间化作漫天星火；烟花腾空绽放，绚烂光芒映红每个人的脸。那一刻，疲惫消散，想念有了归处，尽数安放在热腾腾的烟火里，藏进砖窑洞的温暖怀抱。

原来年味的尽头从不是喧嚣，而是剪不断的人情，是炊烟袅袅的记忆，是那个有温度、有味道、更有人情味的中国年。它藏着最纯粹的欢喜与牵挂，刻在岁月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白国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