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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小斌

来源:运城日报时间:2025-11-11

萧 晨

这是你走后的第七日,村里唤作“头七”。我坐在窗前,听着雨又落了起来,细密的雨丝像扯不断的线,把这几日翻涌的思念都织进去,轻轻送向你去的远方。

雨来得悄无声息,起初只是几星凉意贴在玻璃上,像你从前拍我肩膀时那样轻,转瞬便淅淅沥沥织成了网。雨丝敲着窗棂,沙沙响,恍惚间竟像你又在我耳边笑骂“慢点儿”,连时光都跟着慢了下来。玻璃上的雨痕洇了又新,新了又叠,多像我们那些没说尽的话、没续完的旧时光,沉沉压在心头,挪不开,也忘不掉。

就是这雨声最勾人魂,一闭眼,村头池塘的泥地就清晰地浮了上来——你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头发沾着泥点,笑容却比夏日的太阳还亮。我们是光着屁股在泥里滚大的,你姓孙,性子活泛得像团跳脱的火,爬树敢踩最细的枝丫,掏鸟窝时白牙在绿叶间闪;下池塘摸鱼能扎个猛子就攥住扑腾的鱼,人也利索,同龄人都喊你“孙猴”,我却总跟在你身后,做你甩不掉的小影子。你总回头催我“慢点儿”,那时的路好像没有尽头,我以为能一直跟着你,从池塘泥地走到杨树林,从蝉鸣绕耳走到夕阳西沉。

最难忘的还是杨树林的午后。我们偷了家里晾衣服的竹竿,弯个铁丝圈蒙层旧纱布,揣着这“捕蝉神器”就往林子里跑。十几亩的杨树长得浓密,蝉声鼓噪得能震得天空发颤,你踮着脚举竿,胳膊绷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叶缝里的蝉,连呼吸都放轻。“罩!”你突然喊一声,知了的长鸣戛然而止,只剩蝉翅在网兜里拼命扑腾的“簌簌”声。我在树下攥紧衣角,紧张得不敢喘气,直到看见你举着网兜朝我笑,才敢蹦着跳着跑过去。后来我们躺在树荫下的青石板上,把蝉放进空火柴盒,听它在里头发出闷闷的“噗噗”声,像藏了只小小的鼓。阳光从杨叶缝隙漏下来,在我们身上洒下明明灭灭的光斑,风裹着青草被晒焦的涩味吹过,那时总觉得,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躺到地老天荒,你会永远是那个眼里闪着光的少年。

可我们还是长大了,像巢里的鸟儿各自分飞。我背着行囊去了城里,在车流与办公楼间奔波;你留在了渐渐变样的村子,开了家修车铺,守着熟悉的乡音与机油味度日。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联系也慢慢淡成了逢年过节的一句问候,可那份从小攒下的情谊却没散。记得有次堂弟结婚,我一早开车回村迎亲,天还下着雨,路滑得很,偏赶得急了,车胎突然被扎破。慌乱中,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你,电话里你只说“等着”,没多久就带着工具冒雨赶来,裤脚溅满泥点,脸上却没半点不耐烦。你蹲在雨里卸胎、补胎,手指沾着油污,动作依旧利索,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问题。我要给你钱,你却把我的手推开,拍着我肩膀笑,眼角皱起细纹:“跟我还客气啥?”

再后来,我从母亲和朋友的话里听到你的近况——“小斌最近忙得很,修车铺的活排到后晌,饭都顾不上吃”“日子过得还行,就是累点,总说腰不得劲”……那些细碎的消息像隔着一层雾,我听着,总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那个在杨树下咧嘴笑的少年,怎么就变成了在修车铺里弯腰劳作、与油污打交道的中年人?我们之间像隔了一道看不见、却跨不过的鸿沟。

今年阴历七月十五前,我回村路过你修车铺时没见着人。拨了个电话,你说在外村开挖机作业,声音里裹着风声,还笑着说“等回村了找你聊”。我应着,心里想着下次回来一定好好聚聚,却没料到,那竟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几天前的一个夜晚,村里其他发小突然打来电话,声音沉得像浸了雨:“小斌没了,挖机作业时出了事故,没救过来。”我握着话筒,指尖突然发凉,像被窗外的雨浇透了。窗外城市的车水马龙还在喧嚣,霓虹依旧闪烁,可我耳中只剩一片死寂,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心里只是空落落的,像家里突然少了一件放了十几年的旧家具,平时从不留意它的存在,可一旦没了,那空处怎么也填不起,怎么看都别扭。

直到现在听着雨,我才真正懂了:有些离别是没有声音的。它不像玉碎那样有清脆的碎裂声让人警醒,更像一件浸了水的棉袍,平时轻轻搭在心上,不觉得沉,可一到这样的阴雨天,那湿漉漉的、冰冷的重量就会突然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连回忆都带着雨的凉意。

雨还在下,绵绵的,把玻璃上的泪痕冲了又洇。我闭上眼,好像又听见了杨树林里的蝉鸣,看见了两个小小的身影躺在青石板上,光斑在他们身上晃啊晃,风里还飘着青草与阳光的味道。那个曾在阳光下追着蝉跑、喊我“慢点儿”的“孙猴”,那个在雨里帮我补胎、笑着说“不客气”的朋友,终究是被时光这股急流冲得太远,再也看不见了。我知道,那些无忧无虑的童年,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你,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小斌,我在这儿,还想再听你喊一声“慢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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