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一池莲

早先和老友约好，同去泗交山野散心，想着到时在林间铺席闲坐，煮壶清茶闲话家常，该是何等惬意。哪料清晨天降细雨，想来山间道路湿滑难行，出于安全考量，我们只好打消进山的念头，临时改道前往尧梦公园。

车子驶入中心城区，雨丝渐渐稀薄，等我们进入公园，天已经完全放晴。不由得感慨，夏县到此不过咫尺之隔，天气却差了这么多。

尧梦公园横跨涑水桥南北两岸，足有两千余亩。自北门入园，巍峨庄重的尧帝铜像矗立眼前，宽袍广袖、气韵古朴，目光悠远地凝望着脚下这片土地。铜像两侧的长卷上，镌刻着尧帝的生平。过了桥，细看导览图，见园区规模宏大，反倒有些茫然，我们索性信步闲游，随心而行。

上午园内游人并不多，不时有骑行者从旁边经过，自在洒脱的模样令人羡慕。运动场里，父女相伴、母子相依，挥拍嬉戏，满是温情。友人遗憾未带球拍，我笑着调侃“我们的水平怕是只能蹲在草坪上捡球”。友人坦然答道，就算空手闲坐，随性捡拾眼前小趣，也是难得的舒心乐事。

我们悠哉慢行，路旁一片烂漫的粉色花海正盛放，引得游人纷纷拍照打卡。路转溪桥，一池佳景忽见——满塘粉荷，盛放正好。小雨初霁，荷叶层层叠叠，晶莹露珠缀满碧叶，灵动温润。翠叶簇拥之间，粉荷亭亭净植，风姿曼妙，正应那句“红粉佳人一朵娇，婷婷袅袅绿扶腰”，有的含苞待放，有的舒展芳华，或孤枝独秀，或两两相依，千姿百态，有笔难书。

世人都知荷与莲本是同一植物，可我总觉得，这两个字各有风骨，性情不同。粉荷娇柔温婉，恰如豆蔻年华的少女，临水照影，浅笑盈盈，风拂过时轻轻颔首，带着几分羞怯，几分天真，用“荷”来称呼它，实在是再妥帖不过。可白莲却不一样——它素衣清颜，不染纤尘，亭亭立在碧波之上，自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周敦颐《爱莲说》里的君子风骨，说的便是这素洁的白莲了。它不攀附，不争抢，只安安静静地开在属于自己的那一汪水域里，任凭外界世事喧嚣，自守着一身清白如初。

得此一池清荷雅韵，此行便已然不虚。伫立河畔久久，沉醉流连，只叹镜头视角有限，终究描摹不出眼前天然绝色。

我自幼偏爱莲荷，这份偏爱，缘起夏县老城中那一方盛放了千年的莲池，也源于母亲平日里描摹的花样子。记忆里，老屋的窗棂下，母亲总爱铺开一张素纸，细细勾勒莲花的模样：花瓣层层舒展，荷叶碧意田田，再添几缕水纹，水下是白白胖胖的莲藕。幼时的我只看得满心欢喜，不懂这一笔一画里的深意。长大以后才恍然明白，母亲描的原是这片土地上一辈辈人沉淀下来的、最朴素动人的祝福。

望着满池清荷，我轻抚衣襟上母亲缝制的香包，细密针脚裹着绵长牵挂。年过八旬的她去年重病一场，我本以为今年等不到她的香包。前些日子我寻来朱砂香包送给她，她反应过来端午将至，即便左手不灵便，仍攒着劲缝制桃形香包分给家人。针脚虽不如往年齐整，却依旧密实，盛满一位母亲放不下的疼爱。中国式父母本就生性内敛，母亲画莲、缝香包，将未诉诸言语的爱意、牵挂与骨子里的坚韧，都藏在了寻常物件之中。

一场细雨打乱了原定的假日行程，反倒让我意外邂逅了一塘清荷。我把拍下的这组荷花照片发到家人群里，盼着家中的老母亲、远方的儿女，都能同我一起共享这份浅淡悠然的欢喜。

□吉秀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