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两头碰壁”到“老有所依”

“妈，咱回家。”今年4月底，垣曲县毛家湾镇的张二虎接回了86岁的母亲李秀英。老人看着眼前熟悉的村落，眼眶湿润了。

谁能想到，就在几天前，这位年过八旬的老人还被两个儿子拒之门外，只能辗转在女儿家中寄居。而这场持续近一年的赡养拉锯战，最终在垣曲县法检两院的协同发力下，画上了温暖的句号。

八旬老人，“两头碰壁”

李秀英今年86岁，育有两子四女，其中长女、三女因身体残障无力承担赡养义务。老伴去世后，老人携个人存款及每月各项补助，跟随长子一家生活。2024年11月，老人不慎摔伤致左腿髋骨骨折，因行动不便及生活琐事，与长子一家矛盾渐深，于2025年夏被小女儿接走照料。

“我含辛茹苦把他们拉扯大，如今我动不了了，他们连面都不露。”老人哽咽着埋怨两个儿子。2025年6月，李秀英将长子、次子及二女儿、小女儿诉至垣曲县人民法院，要求4名子女每人轮流赡养一个月并每月探视。

法院受理后，承办法官孟堃敏锐意识到，这起案件矛盾多层叠加，绝非一纸判决就能解决。她先后与老人两个儿子沟通，却发现各有各的“坎”：长子满腹委屈，称自己尽心赡养两年多，反遭母亲数落，如今母亲要回来，“必须有个说法”；次子则称早年分家时有“次子赡父、长子赡母”的口头约定，自己接手必然引发兄弟隔阂，除非兄长出具放弃赡养的书面承诺。

一个要“说法”，一个要“承诺”，调解一时陷入僵局。

此时，村委会主任提出折中方案：老人有积蓄和补贴，可暂住敬老院。征得家属同意后，老人被安置到邻村日间照料中心，后向法院申请撤诉。

然而问题并没有真正解决。在日间照料中心住了一段时间后，老人便搬到小女儿家居住。今年年初，小女儿因罹患癌症需要治疗自顾不暇，老人的赡养问题再次陷入困境。

其实，早在老人撤诉后，孟堃就一直放心不下。案子是结了，但老人住进敬老院真的是长久之计吗？带着这份牵挂，孟堃曾连续两周探望老人，了解她的起居状况。第三次去时，她得知老人已由小女儿接走。

果然不出所料——老人没能安定下来。今年3月中旬，李秀英再次联系孟堃寻求帮助，同时向垣曲县人民检察院申请支持起诉，希望法律能为她讨一个说法。

跨域摸底，找准“心结”

接到申请后，承办检察官成大伟没有急于启动诉讼程序，而是先与孟堃深入沟通，决定当面听取老人诉求。

得知老人暂住在二女儿位于太原市的家中，检察官与法官当即驱车赴并。面对办案人员，老人说得干脆：“叶落归根，我还是想回儿子家。”

返回垣曲后，法检两院联合镇村力量，与老人的两个儿子谈心。原来，兄弟俩并非完全不愿赡养，症结在于多年积攒的家庭矛盾——老人性格要强，兄弟俩觉得她偏心，尤其在财产保管问题上积怨颇深。大儿子认为母亲存款去向不明，自己不该“白白出力”；二儿子则抱怨母亲说话刻薄，共同生活时常争吵。“说白了，就是一口气憋在心里，谁也不肯先低头。”

多元联动，三次调解

这是一起典型的家庭纠纷，单靠任何一方单打独斗都难以奏效。法检两院决定依托基层治理体系，联动司法所、派出所、镇政府、村委会，组建多元共治调处小组，各司其职、协同发力。

第一次：进村入户讲法理。

4月3日，按照垣曲县委政法委部署的“三官一律”工作机制，垣曲县人民检察院包联该村的副检察长带队，联合法官、村干部及司法所工作人员，分别走进老人的两个儿子家中。

“赡养老人是法定义务，不因老人有没有财产、财产给了谁而改变。”检察官开门见山。

“赡养与继承之间没有直接对等关系。退一步说，你们就算得不到一分钱，也不能不养活自己的母亲。”法官进一步为他们厘清赡养与继承的法律权责。

村干部则从乡风民俗切入：“老人养你们小，你们不养她老，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头？”

这一次，兄弟俩态度有所松动，但仍未达成一致。

第二次：村委会里谈情理。

4月10日，二女儿因需照料患癌的小妹，再次请求尽快解决。检察官当即邀请法官、乡镇司法所、村委会及该案前期法援律师，齐聚村委会。

律师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老人名下有7万元存款，即便小女儿身患重病，她也舍不得动用，一心想留给儿子。“老人还是一心在你们身上啊。”律师的话让在场的大儿媳和二儿子沉默了。

他们当场表示愿意抚养，双方甚至达成了“每家轮流照料两个月”的口头协议。但新的问题出现了——老人目前在太原，先从谁家开始？怎么回来？因为这两个细节没谈拢，调解再次搁浅。

第三次：立下遗嘱定分止争。

4月27日，二女儿亲自将母亲从太原送回垣曲。为了尽快安置好老人，4月28日，法检两院联合公安、乡镇、村委会等多方力量，在村委会组织第三次调解。大儿子经通知未到场。

鉴于兄弟俩一时难以达成一致，办案人员调整思路，为老人“量身定制”解决方案——立附义务遗嘱。在众人见证下，村委会主任执笔，李秀英亲口立下附义务遗嘱，将生养死葬事宜及财产交由二儿子张二虎负责处理；若其未尽赡养义务，财产仍归李秀英自行支配。遗嘱由老人签字，村委会人员见证签名并加盖公章，全程录音录像。

这份遗嘱，既是给老人的“定心丸”——财产自主、赡养有保障；也是对子女的约束——尽孝才能继承，违约将被追责。张二虎当场表示同意，老人随二儿子回了家。

案结事了，回访暖心

因为纠纷已经在诉前得到了实质性化解，5月9日，垣曲县人民检察院依据相关规定，决定对该案终结审查。

5月11日，检察官与法官一同回访。老人气色不错，坐在二儿子家的院子里晒太阳，对二儿子的照顾赞不绝口：“他挺细心的，每天给我做饭、翻身，比我想得还好。”检察官叮嘱张二虎：“老人年纪大了，难免脾气急，多担待些。”张二虎连连点头。

法检两院还联合乡镇、村委会建立了常态化跟踪回访机制，持续跟进老人居住起居、日常照料和身心状况，督促协议履行，严防矛盾反弹。

至此，这场历时近一年的赡养纠纷画上了圆满句号。没有冰冷的判决书，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有的只是一次次上门走访的耐心、一回回释法说理的真心，和一份承载着亲情与法治力量的遗嘱。

“办理赡养案件，判决容易，和解难；结案容易，事了难。”孟堃深有感触，“这类案件背后交织着家庭关系、情感纠葛和利益纷争，简单一判了之，不仅难以治本，还可能割裂亲情。只有依托基层治理体系，凝聚多方力量，法理情理双管齐下，才能真正实现案结事了人和。”

成大伟也表示：“检察机关支持起诉，不是简单地‘替老人告儿子’，而是把法理讲透、把情理说通，让子女从‘不愿养’变成‘愿意养’。”

这起案件的成功化解，既保障了八旬老人安享晚年的合法权益，又弥合了亲情裂痕、涵养了淳朴乡风，实现了“调处一案、和睦一家、稳定一方”的治理实效，为基层家事纠纷多元化解提供了优质的法治样本。

本报记者 张君蓉

（文中当事人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