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运城晚报时间:2026-05-28
梦里光线灰蒙蒙的,像冬日阴天的午后。我正与一位朋友说话,说着说着,竟然嚎啕大哭起来。我哭得那样伤心,以至于醒来后喉咙里仿佛还堵着什么,眼眶里还涩涩的。我在梦里究竟说了些什么?
我对朋友说,心中有苦闷,却不能向母亲倾诉。我怕自己的情绪会波及母亲,怕她的病会因此加重。我是在担心母亲。
我忽然怔住了。母亲不是已经去世了吗?在2014年农历八月十八的清晨,她就已经离开我了。现实如冷水浇头,我坐在床边,半天回不过神。屋子里静静的,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线月光,照在地板上。我怔怔地望着那一线光,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胀得发疼。
那个我怕她受刺激的人,已经不在了。如今我想对她说,却再也找不到她了。想到这里,眼泪又涌了上来。不是梦里的放声痛哭,而是默默垂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凉凉的。
母亲这一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被命运善待过。她生下来就没了双亲,被寄养在她大妈家,待了几个月,又被送给了养父母。十二三岁时,因姨母(养母的妹妹)体弱多病,她便被留在身边,端汤喂药,侍奉床前。母亲的童年似乎少有欢乐,只是偶尔会提起赶下晁会的情景。那时她跟着养父,天不亮就起身,背着农特产徒步几十里。夜色还没有褪尽,路上黑黢黢的,瘦小的她跟在大人身后默默地走着,走到日头升高,走到集市上人声鼎沸。她放下东西,帮着照看摊位,等散了集,再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回家去。想来,这便是她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美好时光,是她觉得自己还算有用的短暂欢喜。
我常常想,母亲小时候有没有一个人静静地哭过?有没有想过亲生父母的模样?这些事情,她从未说过,偶尔提起一些片段,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哪怕说起年少时险些遭遇野狼的事,也是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昨天地里长了棵草”一样。我每次听闻,心里总会一阵发紧。
后来,母亲和父亲成婚,日子稍稍安定,也不过是“还凑合”罢了。家里本就穷,再加上有了我和两个妹妹,开销越来越大,日子也就越来越紧。
母亲一生最苦累却也最开心的日子,大概是改革开放后的十几年。家里十几亩责任田,全靠父母二人打理。那时我还小,只记得母亲天不亮就下地,直到天黑才回来。夏天的太阳毒得很,地里热得像蒸笼,母亲在田间一待就是一整天。她的皮肤被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裂口和茧子。有一年收麦,母亲累得直不起腰,夜晚坐在灶台前烧火,困得频频点头。我喊她,她睁开眼,笑了一下,只说没事,继续忙碌。那抹疲惫到极致才会有的笑容,我到现在还记得。
童年最温暖的画面,是腊月的深夜。临近年关,母亲忙着扫屋、蒸馍、炸吃食,夜半时分,便坐在煤油灯下为我们缝衣。昏黄灯影里,银针穿梭布料的轻响,伴我入眠。我躲在被窝里半睁着眼看她,她也只是继续缝着。夜夜如此,待到正月初一清晨,崭新的衣裳总会整齐摆在枕边。我和妹妹们高兴地穿在身上,出去拜年。没有人知道深夜里,母亲是怎样一针一线地缝出来的。
母亲偏爱我,村里人都知晓。长大后方才懂得,她自幼从未被人偏爱,便把自己没有得到的温情,尽数给了我。我第一年高考落榜,心里难受却故作平静,母亲什么也没问,还叮嘱家人不许提高考之事。那些日子,她照常做饭,跟我说话,用笨拙而又固执的方式,默默护着我那颗欲碎的心。后来我如愿考入大学,十几亩地的收入,要养活一家人,还要供我读书,每一分钱都浸着她的汗水。
待我们兄妹相继成家,本以为母亲总算可以歇一歇了,病痛却接踵而至。2004年,母亲突发脑梗,身体一天不如一天;2008年又意外摔倒,身体刚好转一些,又突发脑干出血。从那天起,她再也没能站起来,就这样躺着,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我常坐在床前陪她说话,她却再也无法回应我。6年里,我看着她日渐消瘦,发丝全白,肌肤干枯,如一盏油灯缓缓耗尽光亮。
2014年农历八月十八,天快亮时,母亲走了,像一片落叶悄然落地,似一滴晨露消散无踪。我紧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屋内静得只剩墙上钟表的滴答声,时间还在走,可是母亲的时间,停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哭出来,压抑的悲痛彻底爆发。
母亲走的那天,天没有像往常一样亮起,外面乌云风起,下的不是淅沥小雨,而是沉沉的、密密的、仿佛要把整个天都哭空的雨。那雨,一下就是整整七天,没有停一刻。我总觉得,那是隐忍一生的母亲在尽情落泪。她一辈子,人前从不哭泣,不诉苦、不抱怨,直到离开才终于忍不住了。第八天雨停了,我知道,她终于放下了,终于“天亮”了。
母亲这一生,没有童年,也没有老年。她生来失怙,辗转漂泊,一生辛劳,倾尽所有养育儿女。可当我们有能力回报之时,她却早已远去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我年轻时读,只当寻常古语,如今再品,字字都像是针扎在心上。
回想昨夜的梦,满是怅然。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执念,十余年来,我心底始终存着一个念头——母亲还在,她还在病着,还需要我小心呵护。因此,梦才会这样安排,让我在梦里继续做那个小心翼翼的儿子。可是梦醒之后,现实还是现实。今天只是寻常的一天,这只是寻常的一个梦。正因为寻常,那份想念才格外真实。不是节日提醒我去想她,而是她自己入梦里来看我。
窗外天渐亮,街上行人往来,摊贩叫卖声、家长送学生的身影……世界照常运转。母亲说过:“能笑的时候,就别哭。”母亲,我听您的。只是想您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天亮的时候,我又想起您了。
□裴军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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