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乡土文化里寻找发展可能

光鲜明亮的房屋里，几位妇女围坐在长桌旁，低着头做针线活。红的、黄的、蓝的绣线缠绕在她们指尖上，桌上摆着刚做好的虎头鞋、虎头帽，还有绣着吉祥纹样的小衣裳。靠墙的位置，一排香包挂件整齐排列，针脚细密，色彩鲜亮。“这双鞋针脚再密一点，孩子穿着舒服，鞋子看着也更精致。”看着刚送回来的绣品，吉巧惠拿起一双尚未完工的虎头鞋，边检查边提醒学员。

这里是盐湖区泓芝驿镇乔阳村一处普通农家小院。院子不大，却非常热闹。有人来学刺绣，有人送来做好的半成品，也有游客专程赶来体验做香包、学针法。对村里不少人来说，这里不仅是学习手艺的地方，也是增收的门路。这个小院的主人正是省级非遗盐湖婴幼儿服饰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吉巧惠，她守着祖辈传下来的针线活，成立专业合作社，让一门老手艺在乡村重新焕发生机。

近年来，乔阳村依托吉巧惠刺绣农民专业合作社，把传统刺绣技艺与群众就业、产品开发、文化体验结合起来，让曾经藏在乡间的手艺，逐渐成长为乡村特色产业。曾经险些淡出生活的乡土非遗，正一点点融入村民日常，也成为乡村发展的新动能。

从炕头针线到非遗传承

说起刺绣，吉巧惠总会提起小时候的情景。“过去家里老人闲下来就坐在炕头做针线，给孩子缝鞋、做帽子。”她说，在晋南地区，孩子穿戴的虎头鞋、虎头帽，不只是衣物，更寄托着长辈平安健康的祝福。

在传统观念里，虎有驱邪避灾之意，鞋帽上的虎眼、虎耳、云纹，都有讲究。孩子百天、满岁时，长辈总要备上一身精心缝制的衣裳。一针一线里，藏着的不仅是生活智慧，也是一方民俗记忆。然而，随着工业化产品普及和生活方式变化，这门技艺一度淡出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年轻人不愿学，会做的人越来越少，过去家家都会的针线活，慢慢变成了少数人的手艺。

“老辈人留下来的东西，总得有人接着做。”从小跟着家里长辈学针线的吉巧惠，没有放下手里的绣花针。这些年，她不断研究传统纹样和针法，琢磨不同图案背后的寓意。为了让传统样式更讲究，她反复试配色、改版型，一双鞋、一顶帽，经常要改上好几遍。别人觉得费工费时，她却愿意一点点琢磨。“以前是家里人教，很多东西靠记。后来慢慢发现，老手艺如果没人系统整理，很容易断代。”吉巧惠感慨万千。

正是她的长久坚持，让这门技艺逐渐被更多人看到。2018年，盐湖婴幼儿服饰制作技艺入选运城市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3年，经省政府批复，纳入第六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吉巧惠成为项目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

这些年来，她先后获得“最美河东女巧手”“运城市传统工艺大师最佳风采奖”等荣誉，今年又获评山西省巾帼建功标兵。但在她看来，荣誉之外，更重要的是让这门技艺真正留下来。“非遗不能只是展柜里的东西。”她说，“不仅要人家愿意学，也要人家能靠它过日子。”

带动村民家门口就业

如何让一门老手艺真正传下去？乔阳村的答案是：让它先成为一项能养家的技能。

2008年，吉巧惠在自家小院里办起了免费培训班，教村民刺绣、裁剪、缝制。起初，愿意来的人并不多。有人觉得绣花费眼睛，不挣钱；有人担心年纪大了学不会；还有人怀疑，这种手艺早就过时了，哪还有市场。“刚开始真不容易。”吉巧惠回忆，有些学员连基本针法都不会，一个动作得教很多遍。她不着急，就从最简单的缝边开始，一点点示范。

慢慢地，小院里的人越来越多。留守妇女来了，年龄偏大的村民来了，一些行动不便、就业困难的人也加入进来。对于很多农村妇女来说，刺绣最大的吸引力在于灵活，既能照顾家庭，又能增加收入。“农忙的时候忙地里，闲下来做针线，不耽误看孩子。”一位正在缝制鞋面的村民说。

2012年，在乔阳村党支部、村委会支持下，吉巧惠成立吉巧惠刺绣农民专业合作社，注册“吉巧惠”商标，开始探索规范化运营。合作社统一采购原材料、统一开展培训，再根据订单发放制作任务，村民可以把材料带回家，做好后统一验收、销售。看似普通的模式，却解决了农村妇女就业时间碎片化的问题。谁有空谁做，不受场地限制；技术熟练的多接订单，初学者从简单工序开始。过去不起眼的针线活，逐渐变成了家门口的收入来源。

这些年，合作社定期开展培训，带动乔阳村及周边村庄群众参与刺绣制作。一些原本缺少就业机会的村民，也通过学习技艺增强了就业能力。

小院里不只有成年人，闲暇时吉巧惠还会带着村里的孩子认识传统纹样，教他们试着拿针穿线、做简单香包。孩子们围在桌边，好奇地讨论虎头帽上的花纹是什么意思，哪种颜色更好看。“以后会不会干这个不好说，但至少让他们知道，咱们自己有这样的文化。”吉巧惠说。

老手艺也有新市场

“光做老样式不行，还得让年轻人喜欢。”这些年，吉巧惠一直在想，怎样让传统手艺走得更远。在非遗小院里，虎头鞋、虎头帽、婴儿被褥、小马甲、香包等传统产品依旧占据重要位置，保留着鲜明的晋南民俗特色。

与此同时，创新也在不断发生。近几年，团队围绕地域文化元素进行尝试，推出“七彩盐湖”等系列文创产品，把地方特色融入传统布艺；结合关公文化设计香包和服饰，也受到不少消费者欢迎。为了让技艺传承更规范，她还把过去口传心授的经验逐渐整理成教学资料，对针法、裁剪和流程进行归纳，让初学者更容易上手。

市场也给了老手艺新的机会。2011年，吉巧惠第一次带着刺绣产品参加省里的特色农博会。虎头鞋、生肖布艺摆进展台，不少人停下来询问购买。那次经历让她意识到，乡土手艺并非没人喜欢，而是缺少走出去的平台。

这些年，她带着产品参加传统工艺展评、农展会、市集活动，逐渐打开销路。如今，合作社产品除了在庙会、展销活动中销售，也通过企业订单、电商平台、非遗体验店等渠道进入更广阔的市场。

近几年，随着非遗热、国潮风兴起，越来越多消费者开始关注传统手工艺。今年以来，生肖挂件、香包等文创产品受到欢迎，不少人成了回头客。

2020年，合作社入选全国扶贫产品供应商；2023年，挂牌的“姥姥的老手艺”培训基地成为盐湖区新时代文明实践精品项目；如今，小院也逐渐成为游客体验晋南民俗文化的一处打卡点。有人来看刺绣，有人体验缝香包，也有人专门带孩子感受传统手艺。灯光下，绣绷还放在桌上，一双双虎头鞋正慢慢成形。细密针脚穿过布面，也把一代代人的生活记忆缝进其中。

在很多人看来，乡村发展往往离不开土地、资源和项目，但乔阳村却走出了另一条路——从乡土文化里寻找发展可能。一根针、一块布，看似普通，却串联起文化传承、群众就业与产业发展。老手艺不只是旧时光里的记忆，也正在成为乡村发展的现实力量。

记者 李 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