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绛千年乔家院：商儒修身 守心一隅

前些天，远在上海的王俊明律师发来绛州先贤乔佐洲墓志铭拓片。细读再三，金石文字沉厚古奥，将笔者牵入一段尘封岁月。翌日清晨，循着历史辙痕，寻访这座位列新绛古城三大民居园林之一的乔家院，触摸砖瓦深处，沉潜千年的商脉与文气。

在龙兴广场东侧，一条逼仄小巷，将天光裁作一线流动的青霭。行至仁义路102号，脚步倏然停驻。

市级文保石碑静立道旁，两扇厚重的木门沉敛古朴。门侧石刻楹联经晨露浸润，泛着温润清光：“爵晋卿班，簪笏辉分兰署；职司帐籍，丝纶荣锡鹤厅。”

抬手轻推，门轴吱呀作响，一扇尘封百余年的时光之门，就此豁然洞开。

千年商脉 宅邸密码

这座院落绝非孤立遗存，而是绛州千年商脉编织而成的岁月结扣。

乔氏为绛州本土世家，溯至北宋正平，先祖乔用和，字子正，毕生潜心治生、以商立业，家资殷厚却终身不慕仕途。在重儒轻商的时代，他坐拥厚产而无官爵，正是古籍所言“素封”之家，以实业奠定家族根基。其墓志铭记录，北宋至和二年（公元1055年），乔用和辞世，享年52岁，由此推算，乔氏一族扎根绛州，已逾千年。

深厚的家世积淀，让乔家于市井之间，自有沉静风骨。20世纪90年代，在此地30余载的县人民医院迁址，乔氏祖宅片区改建为职工家属院。红砖楼宇之间，这座四合院孑然屹立，宛若潮退之后的礁石，固守着旧世家的从容轮廓。

院落天井四合，双层阁楼环围，灰瓦檐角沐尽晨光。北房五间为正堂，插廊环抱，古宅气度依旧。廊下木雕精巧绝伦，“渔樵耕读”四景线条细腻、意态生动：渔者泛舟撒网，樵夫负薪山中，农人扶犁耕作，书生展卷静读。这些传统文人的理想图景，与门联家训互为映照，凝铸成乔氏家族的精神契据。木刻砖瓦，不仅是建筑装饰，更是镌刻血脉的家族文化符号。

捐输入仕 辞官归田

乔佐洲，字志瀛，号仙舫，出身富庶门第。弱冠之年，他遭逢父丧，一度辍学蛰伏，然经商世家的底蕴与儒者济世的抱负深植血脉，中年之时，他以捐输获恩赐举人，迎来人生重要转折。

清代捐纳，是特殊的入仕途径，亦是乡绅阶层的身份体面。此后，他依例授兵部武选司员外郎，后擢升户部正郎。道光年间，吏治虽渐松弛，朝堂仍多正直之士。乔佐洲身居京华，与郝寿阳、彭荷村等名士交游唱和，往来风雅，一时称盛。

功名在手，他却始终保持清醒本心。墓志铭载：“是以方强仕，而旅食京华，初服宦而遽归林下。”盛年登仕，未恋高位，毅然挂冠返乡。撰铭者评曰：“虽龙赐孝廉、赏戴蓝翎，皆不足为公荣。”

“不足为公荣”五字千钧，道破本心。他非无经世之才，实无宦海浮沉之念。其《南游诗草》有云：“宦海萍梗非吾愿，丘壑烟霞慰此生。”诗句明志，早已注定，山林丘壑，才是最终归宿。

低处立身 焚券济人

乔家花园占地数亩，特意择低洼之地营建，藏着独到的处世哲学与人生智慧。乔佐洲甘居下位、守拙沉潜。地势之低，恰是精神之静。半生坎坷，终得功名；一朝得志，淡泊抽身。一座低垣古园，是他一生写照：不逐高下，于低处扎根，向深处修心。

归隐乡里之后，他潜心家风教化，深耕宗族桑梓，常训诫子孙：读书以明理为要，立身以亲贤为本，以此辨盛衰、定成败。平日恪守党冰壑著述与王定九六字箴言，奉为立身行事之圭臬。素无奢靡嗜好，唯爱抚琴临帖，年岁愈长，艺境愈精。

更为可贵的，是根植于心的宽厚仁善。据墓志铭载：“设义塾，振拔寒畯子弟，赉资粟财以赒恤贫窭。戚畹所亲，有负逋累世而无力归楚者，辄焚券以蠲其偿。”急公好义，菩萨心肠。乡邻亲友凡世代负债、贫弱无力偿还者，他尽数收回借据，当众焚销，旧账一笔勾销。一纸借据，锁住贫寒生计；一炬明火，释放人间困厄。科场失意未曾怨怼世事，命途多舛依旧体恤苍生，这份胸襟，尤为难得。

古院无声 风骨长存

1997年，导演谢晋拍摄经典蒲剧《窦娥冤》，取景于此。百年天井之内，窦娥泣血含冤的悲怆唱腔，萦绕雕梁回廊，在寂静古院中久久回荡。

一曲悲歌，一院清宁，形成绝妙的精神对照：窦娥蒙冤泣诉，以求公道；乔佐洲修身自持，清白一生，无需喊冤。戏台上是人间悲苦，戏台下是古宅沉静。曲终人散，喧嚣褪去，院落重归安然，将一段影视尘缘，收纳为岁月浅痕。

走出102号宅院，回望悠长古巷。巷东还存三间老旧窑洞，有一支乔氏后人世代居守，窑面楹联与门额完好依旧，默默诉说着家族往昔的繁华与荣光。

绛州乔家，商儒修身，守心一隅。乔佐洲以典籍涵养心性，以仁厚立足乡里，于一方小院之中，固守本真的精神居所。

轻合木门，门外巷陌烟火如常，车铃错落，炊烟袅袅，孩童嬉游，皆是人间寻常岁月。巷子深处，时光缓缓流淌，万事安然流转。一扇木门，隔绝尘嚣，独锁一院清寂。青砖黛瓦，木刻楹联，封存着百年旧事，也藏着一位乡贤低处安身、向内深耕的人生大道。

缓步离去，心生顿悟：世间至为珍贵的财富，从来不是良田广厦、华屋高楼，而是历经世事后，修得的澄明心境与安稳秩序。

乔家古院静立古城深巷，如一方沉静的精神压舱石，让千年绛州，在时代更迭与世事浮沉之中，始终保有温润的人文底蕴与恒久的文化定力。

□朱青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