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灯照我行

一只美丽的花蝴蝶，优雅地扇动翅膀，一会儿疾飞，一会儿曼舞，一会儿旋转，一会儿定在空中，无论怎样飞，总是不离开那朵娇嫩明艳的南瓜花。这是少年的我从没看到过的、漂亮得难以言说的蝴蝶！我心生欢喜，想把蝴蝶捉来，凑近细细欣赏，一时出神忘情不由起身，“啪”一声脆响，搁在腿上写字的石板掉落在地，裂出一道深纹，蝴蝶也被吓飞了，只留下后悔和伤心缠绕着我。

我捧着破裂的石板，木头人似的，眼里闪着懊恼的泪花。这块石板是我最珍贵的学习用品，是刚升入小学三年级时三舅爷给我买的，板面跟镜子似的能照出人影，已用了大半年。我盯着那道左上角斜向右下角的裂缝，再也无心复习，连第二天的语文测验都心不在焉。

测验结束后自习课上，我又拿起心爱的石板，反过来看，倒过去看，想着能有什么办法修复。同桌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我投去埋怨的眼神，没明白用意，直到顺着他的目光抬眼，才发现樊老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桌边。我窘迫地低下头，被叫到老师房间，满心忐忑。老师从一沓卷子中抽出两份试卷递到我面前，一份是同学殷文焕的，红笔鲜亮地批了一百分，一份是我的，九十八分。樊老师言语恳切地开导我：石板碎了可以再买，失去的时间能追回来吗？差这两分无所谓，但一味沉溺琐事，荒废时光，最是可惜。一席话点醒懵懂的我。随后，樊老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我。

《向秀丽的故事》，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本课外书，让我得以窥见课本之外的新世界。书中的向秀丽是制药厂化工车间的一名女工，她舍身护集体财产的事迹深深打动了我，令我心生敬佩。此后我频频向老师借阅书刊，沉浸在课外阅读之中。每一本书都是一个新的世界展现在我面前，让我沉迷其中，惊喜不已。我词汇日渐丰富，文笔愈发流畅，渐渐爱上写作。没想到由课外书引发的阅读兴趣，居然成为我苦闷烦恼时的一盏心灯，散放出希望的光芒。

本该静心求学的年纪，命运却陡然转折。由于祖上历史问题，13岁的我被迫告别校园，放下笔墨书本，无奈成为生产队里的小社员。秋日的清晨，我站在生产队队长面前，等候给我派活儿。队长看着我稚气未脱的脸，怜惜地叹气：“你跟妇女们去玉茭地里锄草吧！”我扛了把锄头，从此与这些农具为伴，加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动大军。锄头不算太重，可在我力气细弱的手中，挥动起来，还是蛮难的。热心的大婶指导我怎样拿锄除草，叮嘱我：“锄头入土不必太深，那样费力气，也没必要。你身小力薄，省点力气，才能撑到下工。”我知道，这一关，自己必须闯过去。

晚上，一天的劳动结束，我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躺在炕上一动也不想动。可当我的目光触及书本的时候，不由挣扎着坐起，点亮煤油灯，捧书而读。

那是鲁迅的《故事新编》。一读起来仿佛感觉不到疲倦，有一股力量注入心头。超乎体能的劳动磨砺着我的身骨，而劳动之余的阅读却涵养着我的心志，润泽着我的心灵。现实生活的沉重压在稚嫩的肩头，而不甘屈服命运的阅读却在强大着内心。我知道这条路走起来不容易，不容易也要走下去。世事坎坷，命运朝我关闭了学校大门，但读书的坚持却由我自己把握，任谁也剥夺不去。

从此，多少个夜晚，我与星月为伴；多少个黎明，我迎来曙光初现。我在书海里泅渡，想渡到心仪的彼岸。我分明感觉：书，就是我前行路上的灯塔，指引着我奔赴光明！

□郝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