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探看神农架

■仇官有

第一次游神农架，就撞上大雾。

早上进入金猴岭时，天气还好好的。溪流淙淙，小鸟啾啾，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只有原始森林才有的神秘潮湿的气息，清新宜人。在暖阳的映照下，林中湿地上、石头上、古木上翠绿的苔藓，仿佛镀上了一圈一圈的金边，耀眼夺目。第一次看这样的风景，我兴奋极了，一边继续拿起手机拍照，一边呼喊同行的黄哥、天杰他们赶紧过来。可天杰不为所动，“走走走……后面有更好看的！”他着急地催我们下去，建平架不住催促，便开始往回走。没有办法，我也只能遗憾地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离开金猴岭。

金猴岭旅游步道全程880米，我们只走了前面的百十来米，至于后面还有什么好看的风景，金丝猴到底有没有，只能靠想象了。

本来嘛，自驾游就图个方便，可以不用赶时间。但凡遇到喜欢的地方就多待一会儿。可人的爱好兴趣是如此的不同。同样的风景，你美得挪不动脚步，而同游者却不以为然，这样的感受，只有经过了才能体会得到。

也许，这样的风景，以后还有机会看到。可人生呢？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永远错过了。

当我们赶到神农谷时，远远看见有雾气从山顶升起来，也就几分钟光景吧，雾气飞快地从山顶漫下来，越过马路，越过车辆，越过游客扑向山涧，四围便白茫茫一片了……

走上神农谷观景台，抬眼望去，浓而厚的白雾中什么也看不见。风很大，呜呜叫着、吹着，人们都裹紧了衣服。左边的一群游客排起了长队等着打卡，右边的则随便走着、看着，拍完照就走人。

神农顶上，“华中第一哨”在风中、在浓雾里时隐时现。这里海拔3106.2米，被称为华中屋脊，是神农架的最佳打卡点。但站在最高处，眼前还是一片白，什么也看不见。

大多数游客选择排队，在刻有“神农顶”三个字的石头前拍照。我们想站在山顶最高处看雾，便沿着“S”形柏油马路向上走。在路的拐弯处，有一红衣女子在拍照。这万灰之中的一点红，像一团火，温暖了眼前的路，也温暖了我们的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几株枯树在雾里傲然挺立着，俨然一幅淡墨枯树图。下山时我也站在那里，把那几株枯树，那上下山的路，黄哥、建平、天杰，一起拍摄了下来，并且目送他们向山下走去。

板壁岩是神农架“野人”传说的发源地。因为有雾，走在嶙峋峥嵘如鬼工的喀斯特石林中，“野人”会不会忽然出现？我的脑子里忽然冒出这样的念头，四处搜寻。因为有雾，骆驼饮绿洲、群猴嬉戏、雏凤待哺、金鸡报晓、玉兔戏金蛇、万马奔腾等象形石都失去了往日坚韧、清晰的模样，朦胧温润了起来。因为有雾，远远看过去，什么怪石、树木、竹林都隐约模糊成了灰蒙蒙的一团、一堆、一片，像水墨氤氲的烟雨江山。

以古冷杉、高山杜鹃、“三省台”闻名的太子垭，相传因唐中宗李显做太子时曾游此而得名。高大的古冷杉、宽大的台阶与雾簇拥着我们缓慢走下台阶，右拐是一条不到两米宽的深林栈道。沿栈道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这里一下子没有了雾，一切都明亮起来，原始森林恢复了它该有的模样。1500米的森林栈道平缓曲折地穿行在林间，两侧高大的古冷杉，以及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灌木和成片成片的竹子错落其间，一派生机。一条小溪欢快地流淌着蜿蜒前行，时而在栈道边出现，任人们亲近，戏水打闹；时而在陡峭的山林间形成瀑布，任游客远观拍照。栈道边的高山杜鹃还没有开放，但我能想象得到它们完全开放后，会和其他花儿一起，把这里装扮成怎样的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因为早上，在景区门口我们已经与十几棵高山杜鹃不期而遇，那大大的、粉嫩粉嫩的垂着露珠儿的花朵，开得满树满树，煞是好看。

我们就这样贪婪呼吸着、欣赏着，时而抬头，时而驻足，时而低语，时而加快脚步，不知不觉间竟然站在了“三省台”上。据介绍说，三省台以其一眼望三省的独特位置而得名，又取曾子“吾日三省吾身”之意。天晴时，站在台前，可以一览鄂陕渝三地之交界，观巫山接天之壮阔，赏土家村落、田园风光嵌于山峦之秀色中。可惜，现在站在这里，眼前依然是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最让我们意外的是迷人埫。其实。光听名字你就知道了，这里的景致一定美得不要不要的。‌‌但美人埫却是在我们游完这个景点以后才知道名字的。景点位于高山之上，是眺望“华中地区切割最深”的阴峪河大峡谷的最佳地理位置。

美人埫的入口一点都不起眼。一大片枯黄的竹林中间，有一条步行栈道。沿栈道往前下行，左拐，再右拐，前面是一观景台，上有巨石。右前方赫然耸立着一排古冷杉，像持枪的哨兵，腰板挺直，仪态威严。绕过巨石向前，眼前竟然现出一幅画，一幅过去在画上才能看到的宋人古木山水图。而现在，它就出现在我的眼前。

上台阶后无论左拐右拐还是前行，不管朝哪个方向，举目四望，老树虬枝盘曲，古木孤寒，清空寂寥。野藤坡石青苔，随势生发，荒凉苍茫，随便裁出几块，即可以铺排成一册古木山水册页。这里不仅有北宋苏轼的《枯木怪石图》、李成的《寒林平野图》、郭熙的《窠石平远图》，还有马远（马一角）的《寒江独钓图》、夏圭（夏半边）的《溪山清远图》，甚至还有在他们的年代都没有看到过的其他风景。如果他们到此一游，又会画出怎样的古木寒石图呢？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虽然四月中旬的神农架，花草树木没有返青，大山没有披绿，花儿也没有开放，游人稀少。我们正好可以独享远远看山，静静赏树，傻傻发呆。老天爷没有给我们阳光，以及阳光下雄伟壮观的山峰，却给了我们大雾，以及雾中画一样的板壁岩、太子垭、美人埫。金猴岭原始森林里的金色阳光错过了，却在美人埫意外欣赏到了宋人山水古木图。

何其幸哉！

人生啊，永远不知道好的、坏的，失望、希望，意料之中和意料之外哪一个先到。不管哪一个先到！都是生命的馈赠，都是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少了哪一个，我们的生命都不完整。

世界给你关上了一扇门，一定会替你打开一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