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山二贤墓址考

稷山县城西十余里，108国道边不远处，有一座著名的墓地——二贤墓。此墓相传为春秋战国时期贤士左伯桃与羊角哀的合葬之所，二人“舍命全交”的故事，世称“羊左之交”，位列中国古代“八拜之交”之一的“舍命之交”（亦称“刎颈之交”）。关于二贤墓的所在，历来有山东范县、山西稷山等多种说法。笔者结合地理方位、文献考证与民间传说，试对稷山二贤墓之真实性作一考辨。

地理方位之契合

据《喻世明言·羊角哀舍命全交》记载，左伯桃为“西羌积石山”人，羊角哀居于“雍地”，二人结伴同往楚国求仕。稷山县地处山西西南部，古属河东之地，正处于由关中（雍地）南下荆楚的交通要道附近。

当地传说详细记述了二人行经稷山的经过：左伯桃与羊角哀行至今稷山县稷峰镇吴城村附近时，所剩钱粮不敷二人之用，又遇天降大雪，饥寒交迫。左伯桃遂将衣粮尽付羊角哀，促其赴楚应考，自己则留下打算乞讨度日，最终因未能找到村子冻饿而死，村人怜而葬之于村西土崖之下。羊角哀在楚国得官后，返至此地寻访义兄遗骸，守墓祭祀。

此传说中“行至稷山——粮尽雪阻——左生死葬——羊生返寻”的情节链条，与地理方位完全吻合。至于山东出现二贤墓，应该是纪念性的，羊左二人并非去列国旅游，没必要南辕北辙，也实在找不到理由横穿整个华北，再曲折南下，除非那时候有固定的“航班”安排。由雍入楚，稷山正是必经之地，左伯桃病困于此，就地安葬，符合情理。

“荆将军”非荆轲之考证

二贤故事中有一关键情节：左伯桃死后，其墓邻近“荆将军”墓，鬼魂受其欺凌，羊角哀遂自刎赴九泉助战，最终击败荆轲鬼魂。此一情节长期被民间理解为“羊左大战荆轲”，然详考史实，此“荆将军”绝非刺客荆轲。

据《后汉书·申屠刚传》李贤注引汉代刘向《列士传》载：“羊角哀、左伯桃二人为死友，欲仕于楚……伯桃入树中而死。楚平王爱角哀之贤，以上卿之礼葬伯桃。角哀梦伯桃曰：‘厚子之恩而获厚葬，正苦荆将军冢相近，今月十五日，当大战以决胜负。’角哀至期日，陈兵马诣其冢，作三桐人，自杀，下而从之。”

此段早期文献明确记载，与左伯桃相邻者为“荆将军冢”，并未指实为“荆轲”。所谓“荆将军”，当为楚国（荆国）某位将军之墓的泛称。古人常以“荆”代指楚，“荆将军”即“楚国将军”之意。后世将此“荆将军”附会为荆轲，实为时代错位，羊左故事发生在春秋或战国初年，而荆轲刺秦在战国末年（公元前227年），前后相距数百年，二人绝不可能同时，属于“张飞战岳飞，打得满天飞”的笑话。

至明代冯梦龙编纂《喻世明言》卷七《羊角哀舍命全交》，沿用了元明话本《羊角哀鬼战荆轲》的写法，正式将“荆将军”改写为“荆轲”，并与高渐离并提。然冯氏本人亦知其谬，在篇末眉批中特意点明：“《传》但云角哀至楚为上大夫，以卿礼葬伯桃，角哀自杀以殉，未闻有战荆轲之事；且角哀死在荆轲、高渐离之前。作者盖愤荆轲误太子丹之事，而借角哀以愧之耳。”可见冯梦龙“明知故犯”，是有意借小说笔法寄托褒贬。

接近真墓的推论

综合以上考证，可得出稷山二贤墓比较接近真墓的推论：

其一，地理方位合于史迹。稷山地处由雍入楚之要道，与羊左行踪完全契合。民间传说中左伯桃病困稷山、就地安葬的情节，具有高度的地理真实性。

其二，“荆将军”之误解已澄清。所谓“荆将军”本非荆轲，而稷山当地传说中“荆轲墓邻近二贤墓”的说法，正是冯梦龙话本流传后民间“以讹传讹”的结果。这一“误读”非但不能否定二贤墓的真实性，反而印证了稷山传说与文献记载的渊源——当地传说，正是冯氏话本流传后的民间版本，而其背后，则隐藏着更早的“荆将军”原型。

其三，民间祭奠传统悠久。据稷山当地老人回忆，早年常有陕西人成群结队前来二贤墓祭奠，或为二贤后裔，或为崇慕忠义之士。远道而来的祭奠者以双手抠土、以衣襟撩土，为墓冢培土，使二贤墓年年增大。这种跨越地域的民间祭祀传统，足以说明此墓在民众心目中地位之尊崇，绝非凭空附会所能形成。

其四，文献源流清晰可溯。羊左故事最早见于汉代《列士传》，历代流传不绝。稷山二贤墓虽不见于正史记载，然民间口碑相传，代代祭祀，其渊源之古，恐不在文字记载之下。

综上所述，稷山二贤墓，地处赴楚孔道，合于史迹；传说中“荆将军”之附会，经考证确为后世话本演绎所致。加之当地悠久的祭祀传统与民间口碑，此墓极有可能确属左伯桃与羊角哀的真身葬所，或至少是早期纪念性墓葬之一。

“忠诚信义”四字，是二贤故事的核心，也是中华民族传承千年的精神品格。清道光年间，襄阳人顾嘉蘅在南阳当知府，面对诸葛亮是南阳还是襄阳的争议，题写了一副气量恢宏的对联被后世称道：“心在朝廷，原无论先主后主；名高天下，何必辨襄阳南阳”。稷山二贤墓作为这一精神的物质载体，其历史文化价值，固不在其“真伪”，而在其所承载的民间信仰与道德理想。然若论其址，稷山一墓，实有不可轻否之据。

□王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