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不绝书话运城

运城，这片古老而厚重的土地，犹如一部承载着数千年历史文化的宏伟典籍，每一页都写满了岁月的传奇与风流。现从历史的角度，仅以河东盐池为背景，以史实文化为观照对象，来一同感受华夏文明发祥地之一运城的丰赡底蕴。

运城古称河东。河东者，因其雄踞于黄河之东而得名。河东者，秦分天下三十六郡，始有“河东”之称。河东者，自设“运司城”以裕赋通商成为天下名区。汉文帝曰：“河东，吾股肱郡。”《元和郡县志·河东道》记：“河东最为天下雄镇，河东节度理太原府。”

运城，春秋时属晋，战国属魏，秦为河东郡地，汉、魏、晋、北魏、隋多为河东郡。唐为河中府，宋、金、元为解州和河中府地。明为蒲、解、绛三州。清雍正二年（1724），解、绛升为直隶州，蒲州为蒲州府。民国初年，废府、州，设立河东道。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时期曾建立太岳五专署、三专署，晋绥十一专署。1947年12月，运城解放，1949年8月设运城专区，1954年与临汾专区合并称晋南专区。1970年临汾、运城分设，重建运城地区。2000年6月14日，国务院批准运城撤地设市。

一 表里山河的运城

运城山川形胜是典型的表里山河。顾炎武在《肇域志》里这样评价：“东距太行，西界黄河，南接三川（三川指泾渭洛三河），北临大卤（指盐池），表里山河，实为用武之国。”“然则晋（指古晋国），中国之枢也，岂曰维陶唐有此冀方而已。”运城其北吕梁山，其东中条山（太行山系）为之屏障；其西则大河为之襟带；汾水、涑水川流而过。柳宗元《晋问》有云：“晋之故封，太行掎之，首阳起之，黄河迤之，大陆靡之。或巍而高，或呀而渊。”无论唐人、清人都是用极其精炼的词语来概述运城“表里山河”的自然地理。

“表里山河”内，矿产资源非常丰富，著名的盐池就在运城腹地。河东盐池古称“盬池”“解池”“河东盐池”“安邑盐池”“猗氏盐池”“路村盐池”。

地质研究表明：河东盐池诞生于新生代第三纪喜马拉雅构造运动时期，已有上亿年的历史。盐池地处秦晋豫黄河大拐弯处，南依中条山，北靠峨嵋岭，东连涑水瑶台，西接黄河东岸。盐池东西长35公里，南北宽5公里至10公里，总面积为132平方公里，是我国最为古老的盐池之一。

二 《诗经》记载的运城

古老的盐池孕育了古老的名称，《孔子三朝记》《太平寰宇记·卷四十六》《史记·五帝本纪》中的“阪泉”“涿鹿”“浊泽”“浊卤”，《山海经》中的“又南三百里，曰景山，南望盐贩之泽”。据晋郭璞解释曰：“盐贩之泽即盐池也，在今河东猗氏县，或无‘贩’字。”殷商时期的古方国“周”“盬”“苦城”“苦池”“姑城”“盐氏”“大卤”“卤”等名称，其历史都能追溯到三千多年前的殷商至春秋战国时期。《周礼》记载：“盐人，掌盐之政令。祭祀共其苦盐、散盐；宾客共其形盐，王之膳馐，共饴盐。”“苦”“散”“形”“饴”，这几种河东盐池的盐被用在不同场合，可见其之珍贵、地位之显要。

《诗经·小雅·六月》中云：“薄伐玁狁，至于大原。”玁狁（犬戎诸族的旧称），春秋战国时期北方的一个少数游牧民族，经常骑马到中原与中原王朝因争夺领土和盐池资源而掀起争斗引发战争。大原，就是盐池北边的峨嵋塬，也叫峨嵋岭。此诗歌是为歌颂周宣王的两位大臣吉甫、南仲带领兵将与玁狁作战，取得伟大胜利而写作流传下来的。《谷梁传》在解释“大原”地名时说：“中国曰大原，夷狄曰大卤，号从中国，名从主人。”这里提到的“大原”，就是指今运城中心城区以北峨嵋台地上的“古大原”。大原往南约20公里的地方就是“大卤”，即河东盐池。峨嵋塬与河东盐池密迩相连，古大原与大卤实为一地，只是叫法不同、区域范围稍有不同而已，都是在今运城市盐湖区辖属。

三 资源战中的运城

相传，黄帝与炎帝两个部落联盟为了争夺河东盐池资源与蚩尤部落，爆发了中国历史上的第一场战争“阪泉之战”“涿鹿之战”。《左传·僖公二十五年》中有晋文公占卜，得到“吉，遇黄帝战于阪泉之野”的记载。晋皇甫谧《帝王世纪》云：“黄帝梦大风吹天下之尘垢皆去，又梦人执千钧之弩，驱羊万群。帝寤而叹曰：‘风为号令，执政者也。垢在也。天下岂有姓风名后者哉？夫千钧之弩，异力者也。驱羊数万群，能牧民为善者也，天下岂有姓力名牧者哉？’于是依二占而求之，得风后于海隅（盐池边），登以为相。得力牧于大泽，进以为将。”蚩尤战败，“卤色正赤，在阪泉之下，俚俗谓之蚩尤血”“血入河，化为卤，使万世之人食其血焉”。

从上述记载来看，华夏民族早期生存繁衍生息，就在黄河金三角地区的运城，为了依傍人类生存不可或缺的食盐资源。

四 解愠阜财的运城

“古帝王之都多在河东”（唐张守节《史记·正义》）即指向今晋西南一隅。尧、舜、禹是继华夏始祖黄帝之后的三代帝王，均在河东活动。尧都平阳、舜都蒲坂、禹都安邑，这些在古老传说中的故事，已被历史所实证，它见证了华夏文明早期的辉煌与繁荣。运城，这片神奇的土地、厚重的土地、广阔的土地，孕育出的智慧与创造力，用璀璨星辰照亮了人类前行的道路，彰显出远古时期华夏文明起源阶段的重要地位。这是一种特殊的“池盐文化”现象，因为他们的都城都是围绕河东盐池，在池盐的最近消费区域。虞舜时期，舜帝派大臣伯益管理山、林、泽、湖，伯益很是上心，给舜帝氏族部落增加了不少财富，使舜部落“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舜经常到盐池，看见南风徐徐吹来，盐业丰产，盐工忙碌，财富增加，心怀激荡，抚琴而唱《南风歌》。歌词曰：“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礼记·乐记》：“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夔始制乐以赏诸侯。”这是舜歌《南风》较早的记载。

司马迁赞美舜的《南风歌》是生长之音，舜创歌谣，是与天地同心愿，百姓共欢心，让平民百姓解愠生财，是古朴的民本思想，是河东盐池池盐文化的核心内涵。

五 春秋时期的运城

《左传·成公六年》：“晋人谋去故绛，诸大夫皆曰：‘必居郇瑕氏之地，沃饶而近盬，国利君乐，不可失也。’”《说文解字》：“盬，河东盐池也。”在先秦时期“盬”字又通“苦”“姑”，所以河东盐池附近有地名称为苦成、姑城。春秋晋国大夫郤犨封于苦成，史书称“苦成叔子”“苦成子”，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简中又称他为“姑城家父”。学界解释，“家”是郤犨的字；“叔”是郤犨的排行；“子”和“父”是对他的尊称。但也有人提出“成”是郤犨的谥号，苦、姑方为地名。

古今多数学者则认为苦成、姑城为同一地方，东汉王符《潜夫论·志氏姓》：“苦成，城名也，在盐池东北。后人书之或为‘枯’。齐人闻其音，则书之曰‘库成’。敦煌见其字，呼之曰‘车城’。其在汉阳者，不喜枯、苦之字，则更书之曰‘古成氏’。”杨伯峻《春秋左传注》：“苦成，晋国地名。在今运城县东而稍北二十二里。”历史上我国有复姓苦成、苦姓、枯姓都起源于这里。还有成姓的一支是苦城子郤犨的后裔，根祖也在运城。战国时盐池附近有地名“盐氏”。《史记·秦本纪》：“（昭襄王）十一年，齐、韩、魏、赵、宋、中山五国共攻秦，至盐氏而还。”《史记正义》引《括地志》：“盐故城一名司盐城，在蒲州安邑县。”

六 周人起源于运城

如果顺着“大卤”地名的线索，我们可以追溯到三千多年前的殷商时代。在武丁时期的卜辞中就能找到“卤”和“周”的方国地名，并有“令取卤”“城周”等记录。在当时“卤”“周”字义相通，字形相近，读音相同，在文字中通用，因此“卤”也写作“周”。郭沫若在《甲骨文研究》中写道：“周字亦屡见于金文，前人多释为卤，假为鲁。吴大澂始释周。”晚清金石学者方濬益在他的《缀遗斋彝器款识考释》中解释金文“周”：“周字上从卤，与古文卤同义。”日本汉学家高田忠周《古籀篇》：“以何‘周’字从‘卤’，又直以‘卤’为‘周’耶？盖其地多㡿卤者。故以卤为义，以周为声。”我们由此得知甲骨文中的地名“卤”就是“周”，又因“其地多㡿卤”所以地名称为“周”。直到后来人们以盐卤调味造形声字“调”，义为“和也”，仍然以“周”为义兼声，可看出周和卤通假的文字渊源。

《甲骨文合集》中有用作方国名的“周方”，还有表示攻伐周的“㦰周”“璞周”“敦周”等记载。有关专家对有“周”的卜辞分类断代认为是从武丁中期到晚期，甚至下延到祖庚以及祖甲之初。古文字学家、考古学家陈梦家先生在《殷墟卜辞综述》中考证：周方属“武丁时代的晋南诸国”之一。他又引钱穆先生的《周初地理考》，证明“周人盖起于河东”，即今山西南部。卜辞中的“周方”应该就是古籍中的“邑于周”。无疑，“周”乃取象于河东地理、物产，“周方”乃得名于河东盐池。

周族为姬姓，是帝喾的后裔。《史记·周本纪》记载：有邰氏女姜嫄生弃。弃在尧舜时代为农官，称后稷，被尊为周族始祖。经过其部族领袖不窋、公刘、古公亶父等人的长期奋斗，周族从河东逐步发展壮大，又迫于戎狄攻击，避走今陕西的岐下。后终于在周文王时期从西部再度崛起，周武王灭商后进入中原地区，从此中国历史开始了周王朝时代。

七 秦汉以来的运城

秦汉时期，今运城中心城区分属猗氏县和安邑县。汉代建有监盐城、司盐城，有司盐都尉驻此。其后罢都尉，分两县地置监盐县于司盐城。这段历史见于《水经注·涑水》记载：“涑水又西南，迳监盐县故城，城南有盐池。”又载：“其水又迳安邑故城南，又西流，注于盐池。《地理志》曰：盐池在安邑西南。许慎谓之盬。长五十一里，广六里，周百一十四里，从盐省，古声。吕忱曰：宿沙煮海谓之盐，河东盐池谓之盬，今池水东西七十里，南北十七里，紫色澄渟，潭而不流，水出石盐，自然印成，朝取夕复，终无减损，惟水暴雨澍，甘潦奔泆。则盐池用耗，故公私共堨水径，防其淫滥，故谓之盐水，亦为堨水也。故《山海经》谓之‘盐贩之泽’也。泽南面层山，天岩云秀，池谷渊深，左右壁立，间不容轨，谓之石门，路出其中，名之白径，南通上阳，北暨盐泽。池西又有一池，谓之女盐泽，东西二十五里，南北二十里，在猗氏故城南。服虔曰：土平有溉曰沃，盬，盐也。土人乡俗，引水裂沃麻，分灌川野，畦水耗竭，土自成盐，即所谓咸鹾也，而味苦，号曰盐田。盐盬之名，始资是矣。本司盐都尉治，领兵一千余人守之。周穆王、汉章帝并幸安邑而观盐池。故杜预曰：猗氏有盐池，后罢尉司，分猗氏、安邑，置县以守之。”

监盐县并未见诸正史地理志记载，从其前身司盐城“在安邑县西二十里”及《水经注》记载“城南有盐池”判断，其县治当在今运城中心城区老城区一带，约在晋代废。

隋大业九年（613年），虞乡县治所从今永济市境迁到今盐湖区解州镇。唐武德元年（618年），又将虞乡县改名为解县。河东盐利是唐王朝的主要财政收入，因在解县城中设官署，以行监管之责。当时河东盐池分为“解池”和“安邑大池”两部分，谓之“两池”，因置两池榷盐使，隶属于度支尚书。五代汉乾祐元年（948年），河中节度使李守贞割据反叛，榷盐制置使郑元昭奏请“于解县置解州”以抵御叛军。

宋代在解州置河东转运使提举制置解盐司。蒙古军占领盐池后，置河东都转盐运使司。由于解州距离大池尚有二十里之遥，盐赋管理往返颇不近便，遂于蒙古太宗八年（1236年）将河东都转盐运使司迁驻盐池北岸的路村。经过多年的营建发展，运司署、学宫、谯楼等城市设施相继完善，路村渐已具备市镇规模，故于元延祐间改名为圣惠镇。

八 元代立城的运城

运城是元代在路村的基础上而建城的，因而在过去当地老百姓俗称运城是“路村城”。大概的位置就在今中心城区黄河大厦潞村街一带。

隋大业年间（605年—618年），姚暹任河东都水监。因北魏正始二年修建的永丰渠年久失修，岸裂堤决，每逢雨季，洪水泛滥，淹没庄田，浸害盐池。盐池最怕客水（外水）浸犯，卤气不能蒸发，盐产下降，朝廷的盐税任务不能完成。姚暹体察民情，责任重大，便组织民工修筑堤渠，拓宽、加固、疏通永丰渠。民众为铭其功而感其德，遂将永丰渠更名为“姚暹渠”。最早的说法是当时有部分在盐池捞盐的民工，陆续从姚暹渠南低洼有水的地方逐渐迁移姚暹渠北边居住。时间一长，慢慢形成了一个村落，官府为了便于管理，以最早在渠北住的十几家姓路的人家而命名为“路村”。后由于居住人员的发展增多，又有“路家巷”之称呼出现。另一种说法是，路村名称先是约定俗成，后由官府命名。

路村作为村落初建于何时，其名见载于碑文者则始见于金末元初。至元二十二年（1285年）河东按察使王利用《复立解州运司碑》记载：“解州恃盐鹾之利，世为名郡，故曰丰宝军，亦曰兴宝军。曩者主盐之官与州有隙，遂置司于路村，以至闾井萧条，居民鲜少，于今五纪。”这是迄今为止看到最早的有关“路村”的记载。至治元年（1321年）所立《盐池神庙碑》亦云：“我圣朝之开创也，太宗英文皇帝，百度肇新，丞相臣耶律楚材以经费为名，荐姚行简为解盐使，置司于路村”“至元廿九年改为都转运盐使司，徙置路村，置解盐使司”。这些碑文是关于“路村”最早的文字记载。明洪武三年（1370年），宋濂主修的《元史·食货志》亦说：“河东之盐，出解州盐池……中统二年初，立陕转运司，仍置解盐司于路村。”这是“路村”之名最早见于正史的最好证明。

元代以前，虽说朝廷极为重视盐政、盐业的盐务管理，但州府衙门设在两个人口众多、城池发展比较完备的安邑和解州。运城盐业生产虽然有了很大的发展，但运城没有建城，朝廷只是派驻了“监盐官”管理盐务。职位为正五品，高于地方官员级别，由朝廷直接任命，为国库收缴盐税，由朝廷直接管理指挥。到了元太祖成吉思汗十四年（1219年），解盐池则由元蒙统治。元太宗五年（1233年），朝廷命令都转运使姚行简将损坏的盐池重新修理好，至太宗八年（1236年）盐池修理完善。姚行简将修好的盐池绘制成图形献给朝廷，建议朝廷在路村的基础上建立城池。但因朝代更迭，运城建城之事暂告搁浅。

元至正十六年（1356年），盐运使那海德俊到运城管理盐务，由于当时红巾军起义，袭扰安邑、解州盐商，那海德俊重提运城建城议请，朝廷览后，为了让“盐运使”能够独立办事，不受红巾军袭扰，不受州府官吏的干涉，遂命令“盐司”迁至盐池之北浒——路村。于当年八月督工创建圣惠镇城池，年底告竣。这座城周长“九里十三步”，共辟五门。因为北门瓮城门东向，像凤凰头朝阳，东、西二门像凤凰双翼，南门两座如凤尾，所以称之为“凤凰城”。文人雅士称“鹾城”。而官方改名为“运司城”，老百姓约定俗成把“运司城”简称叫“运城”，运城之名始于此。清盐运使张鹏翮在《重修运城碑记》中说：“河东御史台与盐法使者所驻之地，曰运城，专城也。”在以后的很长时间里亦叫路村，亦叫运城。

“地效灵，天挺秀，爰有育宝之区；前创始，后增修，斯有凤城之建。运治非盐池不立，盐池非运治莫统也。”（《河东盐法备览》第二卷·运治）总之，运城是一座“因盐而生，因盐而兴，因盐而盛，因盐而名”的盐务专城。又因“官署”命名“河东陕西等处都转盐运使司运使，加敕管盐法道”驻扎在此而为“运司城”，简称“运城”。这在全国城建史上亦是独一无二的。

赵 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