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碑记史后土祠

以往，我曾游览过位于万荣县的后土祠，但并未细细观赏。可万荣人仿佛骨子里携带的那种超常思维和幽默说笑，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难以忘记。“中国万荣”，他们常常喜欢如此自然地称呼自己生存的这方土地。后土祠远离省城、京城，就是离万荣县城也有一段距离，它虽被岁月剥蚀得色泽古旧，但当我再次漫步其中，依然感受到皇家祠院的气概与风韵。宋代扩建后，后土祠占地999亩，享有“海内祠庙之冠”美誉，也可谓中国祭祀建筑的最高等级了。

从轩辕扫地坛到后土祠再到北京地坛，一条黄河文明韧性的纽带。“轩辕扫地碑”立于后土祠献殿，其下部两侧均有缺角，可谓残碑，为明代嘉靖年间所刻。其时，汾阴脽曾渐淹没于河，时任知县侯祁担忧后世难觅始祖祭拜大地之圣坛，特立此碑。碑身正面刻有大字“轩辕扫地之坛”，遗憾的是“坛”字下部残缺，且上面一半亦漫漶不清，好在依稀可辨。碑上小字为：“扫地之坛相传在荣河县后土神祠秋风楼后汾阴之曲”。所谓汾阴之曲，即河汾两河交汇的古汾阴脽上。

献殿还立有一块后土祠“庙貌图碑”，该碑绘于宋代，金朝刻制，明代复刻。碑刻呈现后土祠全貌：由底部（南）山门踏高耸石阶进入，而后沿中轴线依次穿过品字戏台、献殿、正殿，直抵北边高耸的秋风楼，楼左是黄河，楼右为汾河，两河石刻波浪在秋风楼处交汇。“旧轩辕扫地坛”六个清晰大字带框刻于秋风楼之下。“图碑”最上方刻有：蒲州荣河县创立承天效法厚德光大后土皇地祗庙像图。“图碑”如我们今天绘制的园林立体图纸，上部与左右配以简短文字说明，图文并茂，细腻真实地呈现了宋代后土祠宏大全貌与细部特征。当年宋真宗为了隆重祭拜后土，提前一年按汴京皇宫模式扩建了后土祠，由此“图碑”也可以管窥与想象宋代第三位皇帝祭拜后土大地的虔诚。“图碑”背后刻有《历朝立庙致词实迹》，概述自轩辕黄帝始，经尧舜夏商周直至汉唐宋历代帝王祭拜大地之神并祈福社稷的历史实绩。碑文开门见山：“轩辕氏祀地祇扫地为坛于脽上。二帝八元有司，三王方泽岁举……”约4600年前，或更久远，轩辕黄帝来到汾阴脽上，清除荒草，堆起土坛，祭拜大地之神——后土。尧舜二帝时，专门有八个家族负责祭祀后土这件事。夏商周三朝时，帝王每年都要在这块天然的方泽坛上举行隆重祭祀活动。汉文帝十六年，（公元前164年）诏改年号，建汾阴庙。公元前116年，汉武帝得鼎于汾水，视为祥瑞，改元为元鼎元年，自此在汾阴脽建后土祠。碑全文约1600余字，文末注明：以上俱见通鉴纲目及文献通考。其中记载宋真宗大中祥符四年春天于汾阴祭拜后土的文字最多，约占了全文四成，此段千年之前的文字记述，简洁勾勒出一代帝王祭拜后土的人文情景，包括隆重浩大仪式、谦卑敬畏心态等。公元1010年，宋代大中祥符三年六月，当朝皇帝宋真宗赵恒诏定来年春赴汾阴祭祀后土。由此，选定良辰吉日，按祭天礼仪定好祭地礼仪，拉开了皇家祭拜后土地祇宏大礼仪的序幕，并紧锣密鼓开始实施。当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宋真宗特为来年春日祭拜后土，怀敬畏之心开始斋戒吃素食。次年（公元1011年）正月，赵恒在大臣们精心安排下，特意着祭拜礼服，于京城皇宫崇德殿演习或排练了一把祭祀后土的相关礼仪。当月吉日丁酉，赵恒亲率百官，到太庙祭献过先祖。然后整顿仪仗，三路人马，威严肃穆，奉敬天书，自京师出数道城门，过潼关，渡黄河，历经多日，到达河中府（宝鼎县）。再选良辰吉日，乘坐金辂法驾，进至汾阴脽之上。脽坛四周仪仗林立。辛酉，赵恒身着礼服，头戴皇冠，登坛祭拜后土地祇。奉敬天书置于左，以太祖太宗配侑，且亲自将祭地玉册封入玉匣。宋真宗祭祀后土后受群臣朝贺并大赦天下，并在穆清殿宴请群臣，御制《汾阴二圣配飨》。这些碑文，可谓宋真宗当年“东封西祀”的一个记忆佐证。

秋风楼南面一侧的小屋前，几乎被忽略的“萧墙碑”说明跳入眼帘。此碑原立于宋真宗宝鼎行宫门外，官员觐见帝王时要在碑前整理衣冠及思路，故名萧墙碑。步入小屋，高大的“汾阴二圣配飨之铭”石碑（萧墙碑）近在眼前。碑名意指赵恒伯父赵匡胤和父亲赵光义迫天意顺民心一统天下，故置祠内配飨香火。全碑共五块，1365个字，被巨大的玻璃罩住。碑底色漆黑，白色碑文清晰亮眼，但也有一些地方因磨损而难辨。

萧墙碑高2.52米，总宽7.14米，字体俊逸，笔力遒劲。“难能可贵的是，此碑不仅历遭劫难而终究得以完好保存，而且其在采录历史真实状貌的同时，更于不经意之间勾勒下了宋真宗那极富功力的书法艺术，遂使这碑、这字、这艺、这史，均已成为弥足珍贵的历史文化瑰宝。”学者艾斐先生曾如此感慨。

浏览萧墙碑文，感觉仿佛是在倾听赵恒祭拜汾阴后土前后的心语，他虔诚敬畏，仰望天地，相信大地护佑社稷之神力，故而更像是信徒对大地神灵的喃喃自语，读来自然真切流畅。与轩辕黄帝一样，他视汾阴脽为风水宝地，希望续接传统载于史册。对这方水土的人，他也写有“其俗富庶，接秦壅之郊；其民忠淳，被虞夏之教。”

“噫！结绳以降，垂衣而上，商周之前，莫能缕述；汉唐之际，可得详言。元鼎之隆，开元之盛，咸驻跸于郑上，开奠玉于泽中。”宋真宗眼见刻写了祭拜大地誓词的玉匮玉册，按祭天礼仪深埋于汾阴脽上的厚土之中时，如是感慨并告诫自己：“惟当竭寅畏之心，增乾巩之志。事明祇而如在，视黔首而如伤。”可见当时，他怀有一颗虔诚之心，视大地之神如在眼前显灵一般，敬畏膜拜。

后土祠献殿，静默矗立。举目望去，门额之上有八字古训赫然在目——履中、蹈和、寅畏、虔恭。这不仅是祭祀时的虔心所在，更像一部镌刻在砖石上的古老心法，穿越时空，依然闪烁智慧之光。履中，行于人间正道，要不被两侧名利的深渊、欲念的湍流所惑。蹈和，与亲与友共舞生命之韵律，这份“和”，是友善与亲睦。寅畏，心怀天地庄严，仰望星空时，清醒认知渺小自我，不可妄自僭越天地规律警戒。虔恭，向大地低垂收获、感恩之身。这八字古训，如同一枚棱镜，在祭祀大地的角度，折射出不同的光泽来。当我在心中默念时，便洗去了岁月累积的烦躁，让心灵缓缓松弛且趋于平静。

谭曙方（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 山西省散文学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