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县东吴塬上，商韵千年伴传说

■张志善

三月春风拂晋南，考古新声传河东。2025年度山西重要考古发现日前揭晓，绛县东吴商代遗址赫然在列，成为运城四座上榜考古项目中，解锁晋南商文化密码的关键一环。这方静卧于绛县古绛镇东吴村北约一千三百米台塬上的商代遗址，北倚绛山，南望涑水与中条山，东接自然冲沟，西连沃野，在黄土层叠间，藏着三千多年前的商代风华，也藏着乡野间代代相传的古老传说，更填补了晋南商文化考古学序列的重要缺环，为中原商王朝与黄土高原的文化互动研究，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东吴村的老辈人，总爱坐在塬头的老槐树下，摇着蒲扇讲起这片台塬的故事。他们说，绛山与涑水相拥的这片土地，自古就是藏风聚气的福地，商代时曾有一支商部族沿涑水河而上，行至此处，见塬地平坦开阔，北有高山为屏，东有冲沟为隘，南眺中条山连绵，西通临汾盆地与中原腹地，便在此定居扎根。该部族首领懂营筑之术，领族人凿土筑居，将塬东辟为居址区，塬西划为墓葬地，定下西墓东居的格局，还说这格局能护佑部族子孙绵延，与山水相守千年。这口耳相传的传说，曾只是乡野间的闲谈，直到考古人的洛阳铲探入黄土，才让故事照进现实——勘探发现，东吴遗址商时期遗存西部为1.3万平方米的墓葬区，东部是8万余平方米的居址区，总面积9万余平方米，与老人口中的传说竟分毫不差。

初见东吴遗址，是黄土塬最寻常的模样，春风掠过，卷起细碎的黄土，仿佛还能听见商代先民的凿土声、制陶声、铸铜声，也仿佛能听见传说里部族族人的笑语与呼号。早在2019年春日，运城市文物工作站的工作人员便在此清理过一座被盗掘的商代殷墟一期墓葬，铜壶、铜觚、铜戈与陶簋的出土，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这片黄土下的时光秘境。2024、2025年，由山西省考古研究院牵头，一众考古单位联合对遗址展开大范围调查与考古发掘，仰韶的彩陶碎片、庙底沟二期的陶纹印记、商代的青铜寒光、春秋的瓦当残片接连现世，层层叠叠的遗存，让这片台塬成为晋南大地文明延续的鲜活见证，也让老辈人口中的“部族福地”，有了实实在在的考古佐证。

还有个关于“朱砂护魂，灵犬守墓”的传说，在东吴村流传已久。老人们说，商代时这方部族的人对生死有着极深的敬畏，族人离世后，家人会在其身上、身下撒上朱砂，说朱砂赤红如血，能祛邪避秽，护佑亡魂安然去往彼岸；还会在墓中葬入灵犬，说犬能通阴阳、辨邪祟，守着墓茔不让外邪侵扰，也能等着族人的魂灵归来。这传说曾被当作孩童听的趣谈，可当考古人清理那92座商代中期墓葬时，竟真的发现了与传说完美契合的细节：部分墓主的骸骨旁，朱砂的红痕在黄土中依旧清晰；几乎每座墓葬的腰坑内都有殉狗的骸骨，填土中也多见犬骨，墓主头端的二层台上，还留存着祭牲的痕迹。那些圆角长方形的土坑竖穴墓，熟土二层台勾勒出规整的轮廓，“井”字型的单棺静静安放，墓主或俯身直肢，或仰身直肢，一如传说里部族先人定下的葬制。考古人的毛刷轻轻拂去黄土，那些三千多年前的仪式与信仰，便在传说与现实的交融中，慢慢苏醒。

黄土之下，器物为证，而每一件从东吴遗址出土的器物，背后都缠着淡淡的乡野传说。老人们说，台塬上曾有过“铜戈映日，陶声绕塬”的光景，部族的工匠手艺精巧，能铸出锋利的铜戈，戈身上刻着部族的专属标识，打仗时一挥，便有千军莫挡之势；能烧出精美的陶盆、陶鬲，陶坯上刻着神秘的符号，说是能与天地对话，祈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如今，这些器物从黄土中重见天日，陶豆的曲腹似还承着当年的人间烟火，陶盆的敞口若仍盛着岁月的清欢，陶鬲的三足仿佛还支着先民的灶火流年，陶壶的细颈凝着三千多年的时光温润。红陶与灰陶的胎体上，口沿与外壁的文字、符号刻痕清晰，那是先民随手的记录，却是今人解读商代生活的珍贵密码；青铜戈的锋刃虽已褪去寒光，内部的族徽却依旧鲜明，那是一个家族的标识，也是一方地域的文化印记。漆器的残片带着温润的光泽，骨器的纹路藏着匠人之心，海贝与串饰静静躺着，仿佛还能看见商代女子耳畔的流光、颈间的璀璨，也仿佛能看见传说里，工匠们在窑火旁忙碌、在铸铜坊里敲打的模样。

东吴塬的黄土，不仅藏着商文化的璀璨，更藏着“商旅通塬，文化相融”的传说。老辈人说，这处台塬是运城盆地通往临汾盆地、经轵关陉东出中原的要冲，商代时常有各地的商旅路过，部族的人便与商旅交换货物，学他乡的手艺，他乡的人也带来了远方的文化，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各方文化交汇的渡口。考古人的发现，恰恰印证了这一点：东吴遗址的文化面貌复杂多元，典型的中原商文化因素里，揉进了黄土丘陵的粗粝、晋南大地的厚重，不同地域的物质文化在此汇聚、交融、共生。殷墟一期前后的时光里，这片台塬上的先民，守着自己的生活，也迎接着远方的来客，器物的交融，文化的碰撞，让东吴遗址成为中原商王朝与黄土高原之间文化互动的鲜活样本，也让那些乡野传说，有了更深厚的文化内涵。

站在东吴塬上，春风依旧，黄土无言，老槐树下的传说还在继续，考古人的探索也从未停歇。此次入选2025年度山西重要考古发现，并非东吴遗址的终点，而是解锁晋南商文化的新起点。这片遗址以聚落考古理念为指导，初步构建了以居址区与墓葬区为核心的相对完整的聚落结构框架，成为晋南地区商时期聚落形态研究的新突破。它填补了晋南地区商文化考古学文化序列研究的重要缺环，树立了重要的年代学参照，让中原商王朝与黄土高原的文化互动，有了更清晰的脉络。

绛山依旧，涑水长流，东吴塬上的黄土，层层叠叠都是文明的印记，字字句句都是岁月的传说。三千多年前，商代先民在此凿土筑居、制陶铸铜、繁衍生息，用双手创造着属于自己的文明，也为后世留下了代代相传的故事；三千多年后，考古人俯身黄土，与时光对话，在一铲一刷之间，让沉睡的遗迹重见天日，让尘封的历史慢慢苏醒。这方黄土塬，因着2025年度山西重要考古发现的荣光愈发鲜活，因着三千多年的商韵风华愈发厚重，也因着乡野间的古老传说愈发温润。

春风再拂东吴塬，黄土生香，商韵千年，传说依旧。这片晋南的台塬，不仅见证了商代晋南的繁华与交融，更让我们看见，中华文明从来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在不同地域的交流与碰撞中，生生不息，绵延千年。那些黄土下的墓葬与器物，那些刻在陶土与青铜上的符号与族徽，那些口耳相传的乡野传说，都是时光留给我们的礼物，让我们在触摸历史的同时，更懂文明的传承，更知文化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