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涛漫天路 当思播绿人

■师存保

仲冬的南风带着松针的清冽，顺着坡岭的弧线漫过来，我和中山哥一众再次踏上这条被称作彩虹的天路。新铺的柏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条墨色绸带缠绕在山巅，映着蓝天白云，衬着松针苍翠，引得徒步的驴友们频频驻足惊叹。

中山哥说，行走天路之上，最赢人的景致，莫过于那山脊之阳的半岭十万亩油松林。闻他之言，我脑子里立刻浮现起变换着的松涛林海。上次来的时候虽是孟冬，但经暮秋浸染过的松针，更深沉了几分。其间，偶尔还夹杂着几株黄栌的红、山荆的紫。南风掠向山脊，那涛涛松林便翻涌起来，像一片起伏的海，涛声阵阵，雄浑得让人心生无尽的豪迈。如今大雪节气将临，若有一场瑞雪造访，漫山遍野的松林裹着雪，像撑着一把把洁玉般的伞。阳光照过来，雪团簌簌下落，折射出片片银光。此刻，一些摄影爱好者或勇于挑战的徒步人，便纷至沓来，为雪后的静怡带来一缕暖融融的喧嚣。脚踩雪地的“咯吱咯吱”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清冽得沁人肺腑，那是中条山特有的北国风光。

随行的夫人们说，站在天路上，还是春夏的景色最迷人。我想也是，天下的女人都钟情于花嘛。春日里，松枝抽出苍翠的嫩芽，裹着一层薄薄的白绒，摇曳着铺满了山岭沟壑。粉白的山杏花、艳丽的山桃花嵌在松海里，像一幅晕染天成的水墨。夏日，浓密的松冠遮天蔽日，阳光漏下来，在松枝间洒下细碎的光斑。踩着松针，漫步松荫，燥热便被松风林影涤荡得干干净净。鸟儿们“云深不知处”，唧唧啾啾，一声翠鸣，几多回应，和着山风穿过松针的窸窸窣窣，织成一曲夏日的交响乐。

耳边的松涛将我的心拉向了昔日那千千万万的播绿人，引向那曾经轰轰烈烈的场景。老朋友曹持在平陆国营林场干了一辈子，在副场长的岗位上，辅佐老领导毛鸿喜驰骋于造林的内务外交，为平陆林业奔走呼号。他告诉我，这漫山遍野的松林，这蜿蜒于山脊和道道山梁上的阶梯型网状天路，最大的功臣应该是老县长陈天源。当年主政平陆期间，采用专业队和群众运动相结合的方式，用几十年的工夫，先后播下了十几万亩的油松林。

听老人们说，20世纪70年代前，山上到处是光秃秃的荒坡。风一吹，黄沙漫卷。为了防风固沙，锁住水土，从20世纪60年代末开始，一代先贤、一群汉子，肩扛铁锹，披星戴月，顶风冒沙，鏖战山岭，整带挖坑，踏上了播绿栽松的漫漫征程。国营林场60余名职工和技术人员，带领近300人的造林专业队，反复研习实践，在一次次失败、年年栽树不见树的窘境中，舍弃了经济林、用材林的美好愿景，锁定了生态林的方向、路径，锚定了“油松”这个适合华北地区荒山造林的“先锋”树种，摸索出了“生荒（处女地）育苗，直壁靠边”的一整套栽植管护经验。

中山哥是当年晴岚公社的林业站站长，说起当年造林的要领，他抑扬顿挫，有板有眼，一字不落。他说整体规划是“每亩220穴，仪器测量，白灰打线，水平延长，三米一带，带宽一米”；开挖整地的要求是“伏前整地，开春栽植，四米一档，深挖一尺，阴土外翻，阳土回填，里低外高，铁钯打平，杂草捡净，土埂踩实，用锨拍光。统一标准，验收记账”；油松栽植的技术要领是“生土育苗，荒山栽植，哪里栽植哪里育，阳坡育苗阳坡栽，阴坡育苗阴坡用。起苗拉泥条，随拉要随栽。一穴三株，直壁靠边，根须直立”；管护经验是“当年苗成活率高、保存率低，三年苗成活率低、保存率高，所以一般首选栽植二年苗。三分造林七分管护，每年对野兔咬死和干旱没成活的，要补栽补植。坚持到五年左右，油松苗长得高出了草窝，便达到了幼林标准。而后逐步渐伐，去劣留优，去小留大，去弯留直，确保每穴一株，每亩220株。后到椽材间伐时每亩留足110株，最后到檩材间伐时每亩保留55株，向原木方向生长”。我们一行人听了赞口不绝，直呼：“敬业榜样，专家水平。”

1962年国营林场建立时，山上没水，没电，没路，更没有安身之处。职工们硬是凭着两条腿、一双手、一把镐，从搭窝棚、石垒墙、棍架床一路走来。在人迹罕至、寂寞荒凉的大山之中，以野狼为邻，与蛇虫为伴。墙缝透着风，冻得心发颤。茫茫山野空无人，星光月影来作伴。黑夜躲在棚太黑，出了栅门怕狼，夏天经常有蛇虫钻进被窝。山外人如果到林场工人的生活场所，是难以熬过一个夜晚的。上山检查的领导们说：“偶尔上去是观景，三天五天是稀罕，时间长了是折磨，长年累月是折寿。”先后有成十人牺牲在护林岗上。为了栽植和管护好油松林，陈天源说：“要栽树必修路，只有修好路，才能栽好树、造好林。”他动员带领群众坚持数年如一日，修通了每个公社、道道山梁上的通山路，后于1982年集中力量苦战三个多月，开通了从张店风口到跑马道横贯十万亩林区的西沿山公路，全长46公里。有了路，才有了房，有了风力发电机，有了栽松护树的通讯设施，有了10万亩的油松林，有了山西省营林面积和人工造林排名第二（县）的声誉，有了植树造林先进县的称号，有了以陈天源、毛鸿喜、荆保山等为代表的全国劳动模范、全国林业劳动模范。

一群栽松育林的播绿人，历经半个多世纪的辛勤浇灌，嫩嫩的小油松已培植成宏大的森林资源宝库。区域内松林成群团状排列分布，树干通直，冠形丰满，林相整齐，活力旺盛，观赏的人赞不绝口。相关机构和专家评估，在阻风滞尘，净化空气，涵养水源，保持水土中发挥着巨大作用，可阻止数以亿计的泥沙泄入黄河。每年要吸收万吨级的二氧化碳，为碳达峰和碳中和发挥着不可估量的作用。而今，为发展旅游，沙石路变成了彩虹路。可那些筑路栽松的播绿人，有的已经老去，有的早已长眠在这片松林里。他们的名字，没能刻在石碑上，却藏在了每一缕松涛里，铭刻于每一道山路的褶皱里。

我站在山巅，望滚滚松涛，听阵阵松风。风里，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筑路人的号子声，听见播绿人的喘息声。那条20世纪80年代的沙石路，已被柏油覆盖，可那些用汗水与坚守浇筑的岁月，却从未被时光掩埋。

如今的彩虹，眼前的天路，车来车往，游人熙攘。人们惊叹于松涛的壮阔，沉醉于彩虹的秀美，却未必知道，这最美的风景，从来都不是山水林路，而是那些默默付出的播绿人。是他们，用一双双劳动的手，种下了漫山苍翠；是他们，用一颗颗赤诚的心，守住了中条山的绿水青山。

松涛依旧，天路蜿蜒；岁月流转，初心永恒。那些藏在松涛里的故事，那些刻在山路上的足迹，会永远留在山脊之上，伴着风，伴着松，岁岁年年，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