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运城日报时间:2026-03-03
在黄河拐弯的地方,在尧舜耕耘过的土地上,有一种声腔,像黄土塬上的野菊,风霜愈烈,芬芳愈彻。蒲剧——这条流淌了六百多年的艺术长河,从来不曾寂寞。河面上星光闪烁:明代“乱弹”初啼,清代“山陕梆子”峥嵘,近代“蒲州梆子”璀璨……每一段艺术河床都沉淀着前辈的名字,每一朵戏曲浪花都跃动着继承者的身影。这是一曲“代有才人出”的永恒乐章:王秀兰的《窦娥冤》哭碎了半个世纪的月光,阎逢春的帽翅功颤动了无数夜晚,筱兰香的眸子里藏着晋南的春秋。而今天,当历史的接力棒传到新时代,我们看到,在那星河最明亮处,一朵新梅正凌寒绽放——她,就是从这厚重传承中走来,又将携着这血脉走向未来的贾菊兰。
稷山苗·戏校根
晋南的黄土塬,把最深的沉默与最炽烈的呐喊,都给了那片天空下的戏台。稷山县太郝村,春祈秋报,锣鼓一响,便是全村人的魂魄所系。戏台下的阴影里,总蹲着一个小姑娘,眼巴巴地望着那流光溢彩的世界。戏散了,角儿走了,尘土飞扬中剧团转台远去,她的心便成了断线的风筝,跟着那烟尘飘荡,再也落不回原地。她知道,那方台子,就是她此生必须抵达的岸。
十二岁的抉择,是一场温柔的“背叛”。夜里摸着母亲缝的布鞋,一边是戏台上的光,一边是父母叹息的脸,可一想起戏散后空荡荡的台子,她就知道没有回头路。家中的劝阻声还在耳边,她自己的名字,已被工工整整地写在了戏校的花名册上。
练功房的世界,用最直白的方式诠释着“艺术是苦根上长出的甜果”。晨光未破窗,汗水已湿透衣衫;星夜沉默时,腰腿的酸疼却在无声呐喊。压腿时,膝盖撞在水磨石上的闷响,和远处师傅“再往下”的催促缠在一起;跑圆场时,脚下的水磨石仿佛故乡的田埂,每一步都要跑出庄稼人般的踏实。寒冬腊月,她穿着单衣在寒风中打磨台步;盛夏酷暑,她在烈日下一圈圈奔跑,汗水滴落,在地面晕开浅浅的印子。
家境贫寒,让她早早懂得“珍惜”。一块西瓜的诱惑,能被她想象成《藏舟》里救命的桨;忍耐口渴,是她为自己设定的“基本功”。她从不攀比吃穿,只把心思全放在唱腔与身段上。那份纯粹的执着,像一束光,照亮了筱兰香大师日渐浑浊却依旧敏锐的双眼。
拜师那日,简陋的居室里药香与墨香交织。老人颤巍巍的手握住她因练功而粗糙的小手,只说:“孩子,戏是苦的,也是活的。你要把它吃进肚子里,再用你的魂儿吐出来。”从此,她不仅是学戏,更是在“承脉”。《花田错》里小姐的机敏,《赠剑》中侠女的深情,老师不讲“动作”,只讲“情理”。一个眼神为何慢半拍,一声叹息为何带颤音,背后都是人心的密码。
老师病重时,将她唤到床前,从褪色的妆匣里取出几件头饰、一副耳环,放入她掌心:“我没什么贵重东西……这些,伴了我半辈子。你戴上,好好唱戏,就当……我还在台下看着。”银钗的尖磨得圆润,耳环的挂钩带着常年佩戴的包浆。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却烫得她眼泪夺眶。那不是物件,是一颗即将熄灭的艺术星辰,将最后的光热,郑重传递。
龙门跃·梅花志
踏入运城市蒲剧团的大门,如同小溪汇入海洋。这里“牡丹群”芳华正茂:王艺华、景雪变、吉有芳、孔向东……一个个名字,就是一座座艺术高峰。初来乍到,她演过只有几句词的宫女,扮过没有名字的丫鬟。深夜,她对着宿舍的镜子,一遍遍练习那些“小角色”的步态与神情。她明白: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
压力化作了无声的燃料。她给自己立规:每天必须比别人多练两小时。剧团下乡,长途颠簸后人人疲惫,她却趁着夜色,在打谷场上借着月光练水袖。白绸在黑暗中划出幽灵般的光痕,那是她与梦想的私密对话。“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她把这句话刻进了艺术的骨髓。“梅花奖”三个字,从遥不可及的星,渐渐成了可以眺望的山巅。
她的用功,向更广阔的领域蔓延。她意识到,底蕴的深浅决定艺术疆域的宽窄。2001年,她拜师学习书画。宣纸铺开,墨香氤氲——这又是另一番苦功。笔锋的提按转折,竟与水袖的收放抛甩异曲同工:起笔如甩袖升空,收笔似坠袖缠臂;画面的疏密布局,暗合着舞台调度的节奏。下乡演出的行李中,戏服与文房四宝总并排放着。当同伴去感受小镇风情,她便在简陋的宿舍里,与颜真卿的筋骨、郑板桥的竹影神交。腕力在笔锋中增强,心性在墨韵里沉淀。这看似“不务正业”的修行,正为她积蓄独一无二的光华。
她始终谦卑好学,博采众长。武俊英老师十八年如一日倾情相授,徐小妹老师排导的《打神告庙》让她实现飞跃,吉有芳老师亲传的《挂画》让她领略花旦精妙。日复一日的积淀中,她先后斩获运城市戏剧汇演金牌奖、山西省戏剧杏花奖、中国戏剧红梅金奖……一步步,向艺术巅峰靠近。
涅槃痛·杭州梅
所有的积淀与等待,都为了《青丝恨》中那个叫敫桂英的女子。为从“旧桂英”中破茧,她决意摒弃所有熟路,甚至挑战将“打神”的支点从桌子改为高高的香炉——这意味着必须在摇晃与狭窄中,重建一套身体语言。
2012年7月的那次受伤,是命运残酷的试炼。左膝半月板破碎的剧痛,几乎碾碎她的意志。导演劝她放弃,毕竟,她还年轻。躺在病床上,疼痛如潮水袭来。她闭上眼,闪过的不是奖杯,而是筱兰香老师殷切的眼神,是练功房镜子前汗流浃背的少女,是稷山土台子上老乡们举着煤油灯看戏的样子——灯苗晃啊晃,像在说:“菊兰,别停。”“不,戏比天大,角色比命重。”她咬着嘴唇:“就是爬,我也要爬到台上。”
于是,有了那些令人心碎又肃然的画面:她被背着,一级一级挪下五楼,再一级一级攀上四楼的排练厅。她坐在椅子上,腿上盖着毯子,苍白的脸上唯有眼睛亮得灼人。她用手臂和表情带动排练,每一个情绪点,每一处节奏,精准无误。正式验收,一针封闭剂暂时封隐了疼痛,却封不住灵魂深处喷薄的艺术能量。
然而真正的“终审”,在2013年5月的杭州,在西子湖畔的艺苑剧场。腿伤远未痊愈,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尖锐的提醒。幕布拉开,音乐起,她便不再是贾菊兰。她是那个为情所伤、为义赴死的敫桂英。“告庙”一场,悲愤达于顶点。她忘了腿伤,忘了台下,眼里只剩冤屈——只见她立于香炉之巅,身形微晃却稳如磐石。一声撕心裂肺的“王魁啊——”,双袖如白龙冲天而起!抛得极高,极远,仿佛要将满腔冤屈直诉九天;旋即腕力一沉,双袖似被千斤悲愤拽回,“唰啦”一声,紧紧缠缚于臂。那份决绝的收束,比纵情的抛洒更令人心颤。
就在完成一个高难度的跪滑转身时,膝盖砸在舞台板上,钝痛顺着骨头缝窜到头顶。她猛地咬碎牙,把痛感揉进敫桂英的悲恸里。那一刹那,观众仿佛看见台上女子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而这细微的凝滞,化作了角色悲极痛极、天地同悲的震颤!那不是失误,是生命体验与艺术表达惊心动魄的融合。泪水从她眼角飞溅,不知是敫桂英的,还是贾菊兰的。
静。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掌声如积蓄千年的火山,轰然爆发!雷动,潮涌,久久不息。观众席上,许多人泪流满面。他们不仅为一段痴情女子的悲剧,更为一位艺术家用生命祭献艺术的赤诚。那一刻,第26届中国戏剧梅花奖的桂冠,已稳稳落在这朵坚韧的“梅花”头上。在成都的颁奖仪式上,贾菊兰手捧沉甸甸的奖盘,眼中泪光闪烁,这朵“山西最年轻的梅花奖获得者”,用执着与坚韧,浇灌出了梨园最艳的花。
黄土根·人民情
手捧梅花奖盘,荣誉纷至沓来——山西省宣传文化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优秀共产党员、特级劳动模范……但她的心,却更清醒地听见了另一声召唤:那来自黄土塬深处,来自乡亲们心坎里的呼唤。
获奖归来第三天清晨,她便出现在运城南风广场。没有预告,没有排场,一袭便装,一颗真心。熟悉的蒲剧旋律通过简易音响响起,晨练的人们围拢过来,惊讶化为惊喜。“是贾菊兰!梅花奖的贾菊兰!”她笑着,一首接一首清唱,将新出版的书画册送到伸过来的每一双手中。一位白发老奶奶握住她的手,手很粗糙,却很暖:“闺女,戏好,人更好。咱蒲剧有你,是福气!”
这一幕,是她艺术生命回归本源的缩影。她越来越频繁地率团下乡,平均每年送戏近300场。田间地头、村头戏台,都是她的舞台。在垣曲的山村,戏台搭在打麦场,背景是苍茫的中条山。深秋夜寒,她穿着单薄的戏服,呵气成霜,唱腔却饱满火热。台下,老乡们披着棉袄,吸着鼻子,眼神晶亮。在临猗的果园旁,《窦娥冤》演罢,一位果农大哥挤到后台,扛给她一大袋红苹果:“贾院长,唱得人心里揪揪的!你唱窦娥哭,我家老婆子抹了三回泪,说比自家娃受委屈还心疼!没啥好东西,自家种的,甜!”那甜,一直从舌尖渗到心里。
某次下乡演《窦娥冤》,暴雨突至,打湿了简易戏台。她看着台下老乡纷纷撑起伞,无人挪步,雨水顺着伞沿淌下,打湿裤脚,却挡不住眼里的光。她唱到“六月飞雪”时,雨点噼啪落下,那一刻她突然懂了:戏不是唱给奖杯听的,是唱给愿意冒雨陪你的人听的。
艺术的生命力,从来不在高阁奖杯,而在这一张张被生活打磨过的脸庞的泪光与笑影里。无论寒暑,只要群众需要,她便将戏台搭在麦场上,尘土飞扬不挡热情;面对留守老人和孩子,她会特意多唱几段,甚至为行动不便的老人单独清唱。她还推出“空中蒲苑”网络直播,带头演出17场,500多万人次的观看让古老蒲剧焕发新生。每一次下乡,对她而言不是“送戏”,而是“回家”,是精神的充电,是初心的擦拭。她从人民中汲取最真实的养分,又从中升华出更精湛的艺术。这份“为了谁、依靠谁”的领悟,让她完成了从“名演员”到“人民艺术家”的蜕变。
领航人·开新篇
2018年,贾菊兰出任运城市蒲剧团团长,后担任山西蒲剧院院长。身为党的二十大代表,荣誉背后,是千斤重担。她思考的,不再只是一个角色、一台戏,而是一个剧种的未来。站在新高处回望,她看清了蒲剧长河奔流的轨迹,也看清了自己在这一程中的方位——她要做的,是疏浚河道、培植新源的开渠人。
培养新人,是她心头第一要务。练功房里,她常常一待半天,看着年轻学员踢腿、下腰,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她严厉,一个身段不到位,反复数十遍也要精准;她也温柔,在女孩们练功受伤时亲自敷药,在孩子们想家时分享自己的故事。有个青年演员练不好水袖想放弃,她把人拉到练功房,卷起裤腿露出膝盖上的旧疤——“戏是疼出来的,不是躲出来的”,转头又让人煮了红糖姜茶。她发起“青年演员擂台赛”,搭建“传承版”经典剧目,把年轻人推向舞台中央。在市第四届文化“菊花奖”大赛上,为给年轻演员更多机会,她主动出演配角,“团长跑龙套”的佳话传为美谈。她说:“我的任务,就是让你们踩着我的肩膀,去看更远的风景。”在她与老艺术家们的培育下,青年演员快速成长:褚晓丹获红梅金奖,杜丽娜摘得山西省最佳戏曲青年演员奖并亮相央视戏曲春晚,段丛姗、张婷婷等在各类大赛中拔得头筹……蒲剧新生力量日渐壮大,梯队蔚然成形。
推动新创,是她开拓的疆场。她倡导“守正创新”:守蒲剧声腔之本、精神之正,创表现形式之新、时代内涵之新。她和同志们用一年多时间新创、重排、移植改编了《哑姑泉》《白沟河》《窦娥冤》等经典剧目,让剧团演出剧目实现结构性好转。她带领团队紧扣时代脉搏,推出红色题材《中条山上党旗红》,被列为山西省重点扶持剧目和建党百年献礼剧目。新编历史剧《忠义千秋》,用蒲剧艺术为关公精神赋予新时代内涵。现代戏《春暖蒲乡》聚焦乡村振兴,用古老的梆子腔唱响新时代的田园牧歌。她大胆探索,将书法表演与戏剧情节结合,在《青丝恨》“血书”情节中当场挥毫,笔走龙蛇,将高潮推向极致——这已成为她的独特标志。
教年轻演员戴头饰时,她会把筱兰香的耳环递过去:“摸一摸,这是前辈的温度。唱戏要带着这份温度,才不会空。”从台前的“角儿”到幕后的“领航员”,她的舞台更广阔了。她为蒲剧争取政策支持,改善剧院条件;带领团队走南闯北,让蒲剧亮相国家大剧院,远赴斯里兰卡交流;她深入院校开设讲座,在年轻人心中播撒传统的种子。三十余载艺术生涯,她内练基本功,外树新形象,练就流畅美观的水袖功、边唱边书的绝技,用热爱与坚持诠释着对蒲剧的赤诚。
戏,还在唱。从稷山乡村的土台子,唱到成都的领奖台,再唱回更广阔的民间舞台与传承之路。贾菊兰的人生,已然与蒲剧的命运水乳交融。她站在黄河边,风里传来隐隐的梆子声,裹着野菊的香,当年那株在戏台旁偷偷萌芽的小苗,早已长成耐霜耐寒的菊,开在蒲剧的星河里。那是历史的回响,也是未来的先声。
长河滔滔,代有才人。她,贾菊兰,是上一代大师眼中饱含期待的火种,是这一代观众心里芬芳馥郁的梅花,也必将成为下一代蒲剧人脚下坚实厚重的阶梯。这,便是艺术传承最动人的样子——不是孤星的闪耀,而是璀璨的星河;不是一个人的独行,而是整个民族的深情合唱。而她,只是谦卑又坚定地,在这星河与合唱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并为之奉献全部的光与热。
杨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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