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包裹着的正月时光

■杨永敏

窗外的年味还浓着，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曳，正月里的热闹顺着街巷漫进家门。可我心里，却总被一缕淡淡的思念缠绕着，那思念柔柔的，软软的，始终挥之不去。

刷抖音时，一段段女儿回娘家的视频映入眼帘——孩子们头顶着大大小小的盆，边跑边喊“姑姑来了”，那稚嫩的童音和欢快的场景，引得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可笑着笑着，眼眶却莫名地湿润了。

视频里的欢乐格外真实。孩子们磕头时的认真虔诚，姑姑们下车后一路小跑奔向晚辈的急切，一边忙着发红包，一边弯腰细心搀扶的模样——没有丝毫刻意，全是藏不住的疼爱与牵挂。那是刻在血脉里的亲情，是不用言说的默契，是长辈对晚辈毫无保留的宠溺，是晚辈对长辈发自内心的敬重。短短几十秒的画面，把人间最朴素、最温暖的亲情展现得淋漓尽致。也正是这份滚烫的亲情，瞬间戳中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早已离世多年的大姑和二姑，想起了那些被姑姑们的爱包裹着的正月时光。

在我的记忆里，正月初三，是专属于姑姑们的日子。那时候年味比现在更浓，亲情也更显浓稠。每一年的这一天，大姑和二姑都会雷打不动地来家里看望奶奶。天刚蒙蒙亮，她们就收拾妥当，提着精心准备的年货，踏着乡间的小路赶来。还没进院门，就能听见她们爽朗的笑声——那声音穿过老旧的柴门，落在院子里，也落在我们这些孩子的心尖上，让整个年都变得热闹起来。

小时候的我们，最盼着姑姑们上门。不是因为年货有多丰盛，也不是因为饭菜有多香甜，而是惦记着姑姑们手里那沉甸甸的压岁钱。那时候的压岁钱没有如今这般丰厚，却承载着最纯粹的祝福。姑姑们总会把崭新的零钱叠得整整齐齐，轻轻塞进我们的手心，摸着我们的头，叮嘱我们好好学习、平安长大。那薄薄的一张纸币，在我们眼里，是新年里最珍贵的礼物，是姑姑们满满的疼爱，握在手里，暖在心里，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姑姑们不仅带来了压岁钱，更带来了满院子的烟火气。她们从不会闲着，放下东西就挽起袖子，走进灶房帮奶奶和母亲忙活。狭小的厨房里，锅碗瓢盆碰撞出欢快的声响，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蒸汽氤氲间，是几位长辈忙碌的身影。大姑擅长炒家常菜，二姑包的饺子皮薄馅大，她们一边做饭，一边拉着家常，说着过去的琐事，聊着新年的期盼，话语里全是温柔与安稳。灶房里的烟火气，土炕上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我童年里最温暖的底色。

等到饭菜上桌，一大家人围坐在炕桌旁，没有精致的餐具，没有丰盛的宴席，却有着最舒心的氛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长辈们聊着生活的点滴，我们这些孩子在一旁打闹嬉戏。时光慢得温柔，岁月静得美好。那时候总觉得，这样的团圆会一直延续下去，姑姑们的笑容永远不会消散，这份热热闹闹的亲情，永远不会落幕。那些围坐在一起吃饭说笑的场景，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闭眼，就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历历在目，从未远去。

正月初四，则是我们去回访大姑、二姑的日子。那是我们孩童时代又一个早早期盼的日子。一大早，我就跟着哥哥姐姐，提着礼品踏上走亲戚的路。不管我们到得早还是晚，大姑和二姑总会都会站在自家门口等候。她们倚着柴门，踮着脚尖望向路口。冬天的风还有些凉，吹乱了她们鬓角的碎发，她们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望着路的尽头。看到我们的身影，她们就会快步迎上来，拉着我们的手，嘘寒问暖，那眼神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那扇老旧的柴门，那道等候的身影，成了记忆里最温暖的风景，是无论走多远，都能让人心安的牵挂。

在姑姑家，永远不用担心吃不饱、吃不好。她们总会把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招待我们，午饭准备得格外丰盛，满满一桌子菜，全是我们爱吃的口味。尤其是饺子，她们总是一碗又一碗地往我们面前端，舀得满满当当，几乎要冒出碗沿——哪怕我们说已经吃饱了，她们还是会笑着劝我们多吃一点，总怕我们饿着。在姑姑们的眼里，我们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永远需要她们的疼爱与照顾。

等到我们要离开的时候，更是姑姑们最忙碌的时候。她们会把家里准备好的花生、柿饼、红枣、糖块、瓜子，一股脑地往我们的口袋里塞，不装满决不罢休。然后拉着我们的手，一路送到村口，反复叮嘱我们常来看看，眼神里满是不舍。直到我们的身影走远，她们还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那道伫立的身影，定格在岁月里，成了我心中永远无法磨灭的温暖。

那时候的我们，天真烂漫，贪吃贪玩，只懂得享受姑姑们毫无保留的疼爱，觉得这份陪伴理所当然。从没想过时光会无情流逝，从没想过离别会悄然到来。我们总以为，姑姑们会一直陪着我们。每年正月初三，她们都会准时出现在家门口；每年正月初四，柴门前都会有等候的身影。这份亲情，会岁岁年年，永不消散。

可岁月从不为谁停留，时光匆匆，弹指一挥间，世事早已变迁。如今，大姑和二姑都已离开我们多年。那扇曾经等候我们的柴门，再也没有了熟悉的身影；那间充满烟火气的灶台，再也没有了她们忙碌的背影；那些递到手里的压岁钱，那些塞满口袋的零食，那些温柔的叮嘱与欢笑，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我们也从当年那个追在姑姑身后、贪吃贪玩的小孩子，长成了两鬓渐渐斑白的中年人。我们经历了生活的风雨，体会了人世的沧桑，扛起了家庭的责任，却再也没有机会，做那个被姑姑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孩子了。再也没有姑姑，会在正月初三踏着笑声而来，给我们塞压岁钱；再也没有亲人，会在柴门前静静等候，为我们准备满桌的饭菜；再也体会不到，那份独属于姑姑的偏爱，那份柴门守候的温暖，那份血脉相连、无需言说的浓浓亲情。

正月的风依旧温柔，年味依旧浓郁，街头巷尾依旧是团圆的欢笑。可我的心里，却空了一块。看着抖音里那句“姑姑来了”，看着视频里血浓于水的亲情，我才真正明白：有些温暖，一旦失去，就再也寻不回；有些亲人，一旦离别，就只能在思念里相见。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陪伴，那些微小细碎的关心，如今想来，都是生命里最珍贵的宝藏。

正月里的思念，绵长又温柔，藏着对过往的怀念，藏着对亲人的牵挂。大姑、二姑，你们在远方，还好吗？又是一年新春，你们是否也能看见这人间的团圆，感受到我们心底从未消散的思念？

岁月流转，亲情不散。你们的疼爱，早已刻进我的骨髓，融入我的生命，成为我一生的温暖与力量。往后的每一个正月，每一段团圆的时光里，我都会静静想起你们——想起那些被爱意包裹的岁月，想起那扇柴门前的等候，想起那些温暖如初的瞬间。

正月里的思念，不问来由，不问远近，只愿天堂没有病痛，只愿亲人一切安好。这份藏在年味里的牵挂，这份融在血脉里的亲情，会伴着岁岁年年，永远留在心底，成为生命里最温柔、最永恒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