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运城晚报时间:2026-02-27
□刘永杰
一到除夕,心便无端地热切起来。细思量,这份欢喜,不全是阖家围坐、儿孙绕膝的温情,也不全是爆竹声声、年味渐浓的热闹,更因着一桩刻在岁月里的仪式,要郑重其事地完成——那便是贴春联。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我刚入小学堂。那时日子清简,粗茶淡饭是寻常,新衣、糖果、鞭炮与压岁钱,便成了孩童一整年最真切的期盼。小时候总以为,年的滋味全在这些欢喜里;直到跟着父亲一年年跑供销社、闻墨香、贴红联,才慢慢觉出,真正让新年扎根的,是那抹红纸的暖,是那缕墨香的醇。贴春联这桩事,早已超越了年节的热闹,它带着文脉与期许,藏着庄重与温柔,为朴素的岁月,铺就一层温暖而神圣的底色。
每年除夕,父亲必领着我与妹妹,去村头的供销社买红纸。柜台上摆着两种红纸:一种光面挺括,名曰电光纸,色泽鲜亮;一种毛面素朴,质地稍薄,是最普通的红纸,价钱恰好差了一半。那时家里拮据,父亲一向节俭,从不看那鲜亮的,只挑最普通的买上几张,几毛钱便能换来满院的“红火”。结账时的零钱,他总会换两块水果糖,糖纸剥开,清甜漫溢。我含在口中,舍不得咬破,只任甜味一点点化开,绵长久远,那是童年里最甜的年味。
一路雀跃,跟着父亲到本村狗娃叔家。院里早已排起长队,写春联的乡亲络绎不绝。一地鲜红铺展,墨香袅袅,待干的春联挨挨挤挤,词句多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畜两旺的吉语,质朴而热闹。轮到我们,父亲取过红纸,指尖轻压,细细对折,横竖裁割,裁出方方正正的条幅。裁剩下的边角碎纸,他从不让丢,一张张理平,叠得整整齐齐,揣进棉袄兜里——这是他早已盘算好的,要带回家派上大用场。再依联语字数,他一折一折压出均匀的折痕,横平竖直,分毫不差,像是在丈量一年的光景,又像是在铺展全家的祈愿。
父亲是村里少有的初中毕业生,腹有诗书,从不随波逐流抄录现成联语,总要临场自撰。字句多是平安顺遂、耕读传家、书香盈院、望子成龙之意,文辞清雅,在满院春联中独树一帜,引得围观乡亲连声赞叹。他双手稳稳按住红纸,屏息凝神,看着狗娃叔蘸饱浓墨,笔锋起落,一撇一捺力透纸背。写完一副,父亲轻轻俯身,缓缓吹着未干的墨汁,再将春联平平整整置于地上,压上小块青石,生怕风卷了角、墨晕了纸。那神情,仿佛在守护一件世间最珍贵的宝贝,又嘱咐我与妹妹好生照看,不许踏碰。
有几回,父亲兴致上来,竟让我当场试编对联。我望着满院红联,依着平仄,凑着心意,居然也能写出有模有样、对仗工整的句子。及至升入初中,编撰春联的重任,便正式交到了我手上。为了不负父亲所托,也为了让自家联语不落俗套,我于课业之余,读了很多典籍,勤做笔记,字字斟酌。许是这般勤学不辍,我的成绩始终稳居全班第一,作文更是篇篇被老师当作范文,贴于教室墙前。
恢复高考后,我以全公社中考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中专,成了寒门里走出的小秀才。人生少有圆满,当年择中专而弃高中大学,虽在心底藏着一丝浅浅遗憾,但能以一纸笔墨、一身勤勉,不负父亲期望,已是岁月里最踏实的欢喜。
春联晾干,小心包好,回到家中,母亲早已将白面浆糊煮得稠糯透亮,香气袅袅。贴联前,父亲的要求向来严格:先让哥哥扛着竹扫帚,把门楼的门框、门楣扫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灰尘、一片蛛网也不留;再让姐姐拿温热的抹布,反复擦拭几遍,直到木面干爽光滑。“底子干净,联才贴得牢,福气才留得住。”父亲总这样说。
一切准备停当,兄妹四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哥哥身形挺拔,负责登高贴联;姐姐心细如发,专管抹浆糊,厚薄均匀,不多不少;我与妹妹守在梯下,稳稳扶住梯腿,不敢有半分晃动。父亲静立远处,目光温和而专注,像一位总指挥,声声叮嘱:“左边再高一分”“右边稍低半寸”“横批必须居中”。他常说,贴对联,一如做人,要正,要直,要端方,要严谨,一丝一毫都含糊不得。
大门、屋门贴妥,父亲便掏出兜里的红纸边角。那些小小的纸条,早已被他裁得整整齐齐,我们提笔蘸墨,写上“满院春光”“五谷丰登”“身体健康”“出入平安”等吉语,一一贴在院内墙根、卧室门侧、粮食缸上。一纸废纸,几番巧思,便把寻常小院装点得喜气盈盈,连最朴素的角落,也染上了年的暖意。那是贫穷岁月里,最动人的勤俭与智慧。
年味绵长,父亲对春联的守护,从未止于除夕。正月里风大,常有春联被吹得卷了角、脱了边。每次看到,父亲总会取来剩下的浆糊,找根小木棍,小心翼翼地将卷角抚平、补粘牢固。他总说:“春联是新年的脸面,得守到十五过完,福气才算落了实。”
岁月流转,父亲已离开我们多年。我也在城市安了家,儿孙绕膝,成了祖父。风俗渐变,年味有了新的模样,可贴春联的那份神圣与仪式感,却从未消减。每至除夕,我必召集儿孙晚辈,先扫净门楣,再细细擦拭,而后分工协作,一户一户贴满红联。边角碎纸,我依旧会收好,让孙辈们写上吉语,贴在阳台、书房、储物柜上。
我站在阶前,静静看着他们忙碌,笑语盈盈,和谐融融,忽然懂得了父亲当年的心境。原来贴春联,贴的从来不只是一纸鲜红。贴的是阖家团圆,是手足和睦,是耕读家风,是岁岁平安,是刻在血脉里、永不褪色的年味。那抹从童年乡村小院燃起来的红,早已越过岁月,暖了我的半生,也正暖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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