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山老年俗

稷山这地方过年，自是与别处不同。都说“一方水土一方年”，这里的年味，沉淀着别处难寻的厚重与渊源：这儿是后稷教民稼穑的发生地，是羲和观天授时的所在地，是板枣文化的起源地，是面食集萃的兴盛地。正是这层层叠叠的文明记忆与风物滋养，酿出了稷山别具一格的年节。

画麦囤（资料图）

老一辈的稷山人，从腊月里就开始“办年事”了，土话叫“盘年货”。这个“盘”字，意为将香烛纸炮、鸡鸭鱼肉一应盘点备齐，仿佛要把整个正月的丰足都“盘”回家。

“盘年货”主要是男人们操心，主妇们则开始在自家屋里煮麻花、捏花馍、炸麻叶、缝新衣。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也是年俗一个重要节点。过去，腊八这天稷山老百姓一定要用腊八饭犒劳鸡牛马。人常说“鸡吃了腊八饭，扭过屁股就下蛋”，意在感激鸡牛马的常年劳作。

稷山过年，有两样食物必不可少，一件是鸡，过去再穷的人家，也要杀一只鸡，用以献神祭祖，谐音“全年大吉大利”；另一件是用枣蒸花馍，俗称“枣花子”，几层面夹着枣，叠成扁圆形，也取“早早高升”的好彩头。

腊月二十三这天除了是“祭灶日”，还是“牛马节”，人们会清理灶台、更换新的灶神画像，还会给牛马添加玉米与豆饼等。

除夕，洒扫庭除后，家里便贴满了红纸。大门贴春联，窗户贴剪纸，还在鸡窝、牛圈、猪圈旁贴“六畜兴旺”“猪肥牛壮”。六畜为马、牛、羊、猪、狗、鸡。《韩非子·难二》有言：“务于畜养之理，察于土地之宜，六畜遂，五谷殖，则入多。”在稷山，六畜普遍，代表着一家财富，仿佛它们也能认得这吉祥话。更有趣的是，水缸上贴“瓮底生泉”，衣箱上贴“衣帽满箱”“取之不尽”；又在院中以石灰画成“麦囤”图案，要在囤心压个红布包，里头裹着五谷，或压块乌黑的炭，取“红火”之意，更期盼新的一年仓廪充实。

除夕夜，天地君亲师、灶王门神、牛马诸神，皆已安放妥当。“过年，过年，全家团圆”，夜里再晚，都要赶回团聚，围拢一起，边捏饺子，边“熬寿”，也叫“熬夜”。“三十晚上熬一宿（念休），正月初一缠巷走（拜年）”。稷山人把钱币（现在改为硬币）包在饺子里，当然，只包几个，用来占卜一年的福气，谁吃出钱来，意味着谁能赚大钱。

初一鸡叫头遍，最年长的老人默不作声地起来，悄悄开门，放一挂鞭炮，接着焚香院中，点燃柏树枝、谷秆、发糜子（高粱结子的那一节）、芝麻秆，青烟袅袅。我想，这与农耕文化息息相关，无非是盼望年年都如芝麻开花节节高、如松柏之茂岁岁常青、五谷丰登等。

天光大亮，更有趣的来了。小孩随着大人去本家拜年。大人们争相去汲新年的第一桶井水，名曰“头井水”，意为能拔得一年头筹。

稷山以汾河为界，分为汾南与汾北，大年初二的年俗大不一样。汾北时兴初二招待女婿一家，而汾南初三招待女婿。招待女婿通常是吃“木炭火锅”，内装八九样荤素菜肴。这种用木炭火吃的暖食，卫生、适口、有味。所以直到今天，这种习俗依然盛行。

妇女则从初一到初五，再到正月二十三，绝对不动针线，心安理得地聚在一起“码牌”（类似扑克牌），那是一年里难得的、理直气壮的闲暇。

舞狮子 （资料图）

各村的锣鼓从初一开始天天敲，舞狮子、耍老虎、打花鼓都要在正月里排练，真正的狂欢在元宵节。稷山的元宵节社火，那可真是“闹”出来的。西位村的“花车”，高达一丈，长逾两丈，四面彩绸包裹，间饰明镜与匾额，内有乐师奏乐，或演小戏，玲珑富丽，宛如移动的楼台，由七八头健牛拉着，行进时巍巍然，气势磅礴。阳城村的高跷更是冠绝一方，艺人扮作“赵光明骑鹿”等，踩着丈余木腿，碎步轻移，栩栩如生。更有“拐子步”，二人三足或三人四足，步法精妙，令人叫绝。社火队伍前，常有壮汉“跑神马”开道，更有壮观的“跑鼓车”，将大鼓置于马车上，由七八匹骡马疾驰拖曳，风驰电掣。那不管不顾的欢腾与野性，恰是生命元气最酣畅的宣泄。

高跷走兽（资料图）

“三十的火，十五的灯。”“正月十五闹元宵，家家户户扎花灯。花灯挂在大门外，映照一年好光景。”十五的夜里，灯火通明的“灯节”，与月争辉，年轻妇女盛装出游。家家用黍面做“夜油灯”，才有“正月十五借夜油——借不下”的歇后语。户户摆灯，挂灯、打灯，街巷扎灯山，闹红火、赛灯、舞龙灯、放河灯，用灯驱散邪恶和黑暗，用灯开启光明和幸福。待黍面夜油点过后，烙成小饼让孩子吃，叫“吃灯”。

“忙腊月，闲正月，离离拉拉到二月”，腊月忙办年货，正月享受清闲，稷山的年一直延续到农历二月。“二月二，龙抬头，王三姐梳妆上彩楼。”传说，这天龙在夜间活动，太阳不出，人们不打水，怕惊动龙头。龙抬头，表示将行云布雨，人们常盼风调雨顺。二月二这天吃麻花，稷山叫啃龙骨、咬蝎子尾巴。

这便是稷山的老派年节了。听老人说，还有很多稷山年俗，有些年俗在今人看来或许近于“愚甚”，但那份对天地的敬畏，对时序的遵循，对生活的热望，却无比庄重。它像一幅用石灰、柏叶、鼓乐与欢笑绘成的古老年画，线条朴拙，色彩浓烈。画里藏着后稷的耒耜、羲和的日晷，也藏着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认真过好每一个春天的滚烫心意。

杨继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