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运城日报时间:2026-02-10
鸡叫过头遍,父亲就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棉袄坐在炕沿上,掏出一支“黄鹤楼”,在指甲盖上磕了磕,却不点燃。烟雾还没升起,杀猪的事就在他心里盘算开了。“今年请小吉哥来掌刀吧。”父亲开口,声音像山梁上的石头落地,不容商量。母亲擦着手点点头:“小吉手艺是稳当。”
山里人请杀猪匠,看重的是手法利落,不让猪多受罪。小吉哥是父亲的发小,一手刀工闻名乡里。别人杀猪,猪要挨两三刀才断气;小吉哥只要一刀,猪哼几声便了事。
母亲开始忙活了。她先搬出那台老式台秤,反复校正秤砣。这猪是她用千瓢涑水、万瓢麸皮喂养了一年半的,五百来斤的体格,是她作为农家主妇的骄傲。猪圈里,那畜生似乎也感知到年关将近,在圈里不安地拱着土。
杀年猪的日子有讲究,要选在腊月廿三以后,最迟不能过廿五。老人们说,“腊月二十五停止,二十六为封刀日”。按我现在理解,是不能太早,早了春节的时候肉就没有鲜味了;太晚了,各家各户都忙着准备过春节,没时间杀猪。父亲翻着黄历,选了腊月十九,这是个“丑”日,避开了“子”日,为的是避开来年养猪小如鼠,而希望其大如牛。
在晋南一带,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很久以前,有一种叫“年”的凶猛怪兽,每年腊月出来伤害人畜。后来人们合力杀了怪兽,分食其肉以示庆贺。为纪念这一事件,后来便以杀猪代之,故称杀年猪。
养猪是庄户人家的希望,俗话说得好,“养鸡为兑盐,养猪为过年”。那个年代,白面一年都难吃上几回,猪肉更是奢侈品。因此杀年猪时,人们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杀猪前一天,母亲就不再给猪喂食了,为的是便于清理内脏。可听见自己一手喂大的年猪饿得直惨,母亲还是偷偷喂了一瓢食。“养了一年半,有感情了。”母亲喃喃道。
父亲则忙着准备家什。先是借来杀猪桶和杀猪凳。因杀猪桶不常用,借来时往往漏水,所以要先给大木桶紧紧竹篾箍,再用热水“养桶”,等杉木板膨胀到一定程度,才不会漏水。
大铁锅里的水烧得翻水花,木勺舀在水桶里,再用毛巾盖上。一次杀猪要烧四大锅沸水。母亲在干净木盆里放上小半盆清水,搅拌进二两左右的盐,准备接猪血,盐水可以加快血的凝固。
小吉哥是台柱子,必须有他在场。硬实一点的劳力得五六个,父亲掰着手指算,石头、大喜、小喜、安娃哥、宝生叔、根旺,加上小吉哥,差不多了。
腊月十九一大早,院子里的土灶已经挖好,大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小吉哥腋下夹着刀,准时出现在院门口。他自带的工具有:一尺左右长的尖刀和砍刀各一把,一根一米左右、俗称“通子”的铁条,还有一个刮毛的铁板。
杀猪开始了,五六个壮劳力走进猪圈。猪似乎预感到什么,在圈里乱窜。先是由一个力气大的人迅速抓住猪后腿,将其提起;其他的人则分别抓住猪的前蹄、耳朵和尾巴等部位,将猪抬到杀猪凳上。
猪发出凄厉的嚎叫声,挣扎着想要逃脱。小吉哥很有经验地把钩子伸进猪嘴,然后一个人便能控制住猪头。有经验的壮劳力们各就各位,有的按住猪头,有的扣住前蹄,有的掰住后腿,再来一个压住猪身。
小吉哥再次检查大家是否到位,因为要是一刀下去猪杀不死,或帮忙的人没帮到位,让猪挨刀后还爬起来跑了,这事情就铺席啦。确认无误后,小吉哥挪近接猪血的木盆,拿起杀猪刀。他没有捅猪的腹部,而是从猪的脖子与头部明显呈阶梯状连接的咽喉处下刀,直捅猪的心脏。小吉哥使劲转动着手里那把带血的尖刀,殷红的猪血喷涌而出。
猪的哀嚎声逐渐减弱,四肢的挣扎慢慢停止。血流尽后,小吉哥会再补上一刀,以确保猪的死亡。
接下来是烫水刮毛。众人将猪抬进盛满热水的大木桶中。水温要控制在80—90℃,并不断为猪“翻身”。小吉哥在猪的四脚各切开个小口子,用“通子”从切口处捅入猪皮下,向各个方向扩展。然后沿着切口用嘴向里吹气,直至肥猪变成鼓胀的气球状。
刮毛时,小吉哥拿着刮刀快速地刮起来,烫过的猪毛随着“嚯嚯”的刮刀声一片片脱落下来。有趣的是,猪头上要留手掌大的一块猪毛,尾巴尖上也要留三寸左右的猪毛,意为“有头有尾”。
去过毛后,猪体洁白细嫩。人们把猪抬到事先立好的横棍上,用冷水冲洗,细细地刮净腋下和颈部遗留的猪毛。接下来是开膛剖腹,小吉哥先沿着关节卸下猪头和四肢,然后沿着猪腹中线慢慢划开,小心地将内脏取出。
开膛之后,便开始处理内脏。小吉哥撕下网状的包肚油,接着取出肠肚、猪腰子和肝脏。父亲则从摘下的肝子中剥下苦胆,用细绳系住,挂在小房的屋梁上。他说苦胆有清热解毒、治疗咳喘的效用。
猪肉的分配很有讲究。坐墩子(猪后腿)要留着过年时煮着吃,寓意着有头有尾。如果父母分房另住,儿子杀年猪时,还要给父母送一只猪后臀,以示孝敬。
那时,一年到头难得吃上几回肉。可辛辛苦苦熬了一年,好不容易杀了头猪,绝大多数猪肉却要拿去卖钱,过年给小孩子扯衣服的钱主要靠卖猪肉兑现。留下自家吃的通常只有猪头、内脏、猪血和少许边角碎肉。
猪的膀胱也被孩子们争抢。父亲跟小吉哥开口,要下猪尿泡,洗净里面的尿水,放几粒豆粒,吹大后扎住口,就成了我们的玩具。
小吉哥的酬劳多是猪鬃、小肠,俗语云:“一把鬃、一副肠、一餐饭。”但临走时,父亲还会送他一块三五斤重的猪肉。
中午,院子里摆开了长条桌,大碗的杀猪菜热气腾腾。第一道菜是“血汪汤”,对厨师手艺要求很高。主菜有粉蒸肉、回锅肉等,还有新鲜时蔬。刨锅汤的精髓在于原料新鲜,保留肉的原味。
吃杀猪饭,我们这里也叫“吃庖汤”或“吃刨汤”,是杀年猪当天客人们所吃到的最新鲜的猪血、猪肉、猪内脏等食物。这既是对一年劳作的犒赏,也是亲人邻里欢聚的时刻。
父亲给人敬酒,自己也喝得满脸通红。他一个劲地往客人碗里夹肉:“吃,吃,这可是纯粮食喂出来的土猪。”望着地上那堆成小山的猪肉,他的目光欣慰而满足。
散席后,按照老规矩,这猪要分食,我一份,二弟一份,三弟在外省讨生活,没有,父亲和四弟在一起留一份。父亲总是说:“少留点,剩下的你们都带走。”回城时,父亲总伫立在门口,直到车子拐过村口的老槐树,消失在那片他一生都未曾离开的中条山剪影中。
前一夜落了腊月的第一场雪,是在子夜时分悄悄到来的。先是听见风变了调门,从暮色里沉郁的呜咽,转作一种细碎的、仿佛千万片蝉翼同时振动的簌簌声。城里的雪很快化了,但村子里的雪一定还在,零下十几℃的天气,又到了杀年猪的时节。
只是父亲走了,母亲也走了,他们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世间,钱没了可以再赚,路走错了可以重来。唯有最爱你的人,一旦离去,便是永远。不是不见,而是山水迢迢,阴阳两隔,再也见不着了。
父亲的身影,如同紫金山上那棵老槐树,已经融入了这片土地的记忆里。杀年猪的烟火气,混合着酸菜和猪肉的香味,还有父亲那铿锵有力的声音,都成了大山里永不消散的回声。山风吹过,仿佛又听见父亲在说:“今年还是请小吉哥来掌刀吧……”
张门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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