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饺子的四代家传

从我上小学一年级到现在，63个春节过去了。每个春节的第一顿新年饭，我家吃的都是饺子。什么饺子？羊肉胡萝卜饺子。这已成为我家的过年习俗，也是我家四代人上传下接的一个“家传”了。

在我出生之前，我奶奶就去世了。我姥姥去世时，我已是高二学生了。姥姥给我的印象很深。记得每到过年的时候，姥姥总是在除夕之前就到我家来了。她胳膊上挎一个竹篮，迈着那双裹过的小脚，从城西的车白巷走到城东的南阜巷，给我家送来了她刚刚做好的羊肉胡萝卜饺子馅。姥姥对我母亲说：“俊英，你孩子多，忙。这饺子馅儿我给你剁好了。大年初一早点起来给孩子们包饺子吧！”

时光流转，年复一年，但是我家大年初一早上吃羊肉胡萝卜饺子的场景却已定格。每当母亲把一盘盘热腾腾的饺子端上饭桌时，我觉得新年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了。

有一年腊月，姥姥在羊圈里弯着腰给羊添草的时候，被一只公羊顶破了额头。腊月二十六，舅舅来了，他对我母亲说：“姐，咱娘要养一两个月哩，还不能多干活。今年怕不能给你家剁饺子馅了。”他拿出一大块羊肉说：“我宰了两只羊，这是专门挑出来吃饺子的肋排肉。”

腊月二十七，母亲扫房；腊月二十八，母亲拆洗被褥；腊月二十九，母亲吃过早饭就支起那块梨木案板剁羊肉。她在锅灶上温了一大锅水，吩咐我洗胡萝卜、淘芫荽，还让我剥葱、削生姜。母亲把洗净晾干的胡萝卜先擦成丝，然后再剁碎，把生姜、芫荽和葱也切碎，跟剁好的羊肉和胡萝卜混合到一起，再用菜刀反复地剁，直到它们被剁得又碎又黏像年糕一样。母亲把它们盛到瓷盆里调上盐，又往一个铜瓢里倒半瓢油、搁一把干花椒，然后放在炉火上。当她把冒着油烟的花椒油泼到瓷盆里的时候，“哧啦”一声响，屋子里立刻溢满了花椒油香。胡萝卜饺子馅这才做好了。

母亲装好一盆饺子馅用包袱包好，让我给姥姥送去。姥姥额头上缠着纱布躺在床上，她让我把饺子馅端到她床前仔细闻了闻，非常高兴地说：“中，就是这个味儿！你妈做的馅，跟我做的一个样儿！”我回家把姥姥的话说给母亲听，母亲也非常高兴。她说：“羊肉、胡萝卜、生姜、芫荽、葱，再熟些花椒油趁热一泼，这都是你姥姥教我的呀。它咋能不是一个味儿呢？”

姥姥去世后，每个春节，我们吃的都是母亲做的羊肉胡萝卜饺子。大学毕业后我结了婚，妻子曾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她家跟我家是一条巷里的邻居。第一次在我家过春节，她吃了我母亲包的饺子后说：“妈，您包的饺子跟我娘家妈包的一样好吃。我娘家也和您家一样，每年正月初一都吃羊肉胡萝卜饺子呢。”母亲对妻子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还真是这样啊。”

此后30多年间，每逢春节，我和妻子、孩子都要回母亲家里过年，我们农历新年的第一顿饭，吃的都是羊肉胡萝卜饺子。这饺子，有我母亲包的，也有我妻子包的。2014年，母亲离我们而去了。她老人家走后至今，我们一家人又过了11个春节、又吃过11回春节的羊肉胡萝卜饺子了。

冬至那天，妻子做好了一盆羊肉胡萝卜馅，我女儿擀片，她包饺子，我搭锅煮饺子。全家人吃得津津有味。我问女儿说：“你能独自包出这样的饺子吗？”女儿说：“羊肉胡萝卜饺子？我早就跟我妈学会啦。要不，怎么做你们的女儿呀！”她还说：“这个春节的饺子馅就让我来做吧。羊肉、胡萝卜、生姜、芫荽、葱，还要滚烫的花椒油……”

我和妻子开心地笑了，不约而同地说：“好啊！”

管 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