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运城晚报时间:2026-02-06
在河东大地,闻喜县裴柏村静静矗立了千百年。这座被誉为“中华宰相村”的古村落,自秦汉至明清,先后走出59位宰相、59位大将军,正史立传者多达600余人。村中的裴晋公祠内,一通四联石碑历经千年风雨,承载着一段荡气回肠的历史传奇,这便是集“史绝、文绝、书绝”于一身的《平淮西碑》,世人敬称之为“三绝碑”。
这通高2.54米、宽0.92米、厚0.20米的四联石碑,以精细石质为基,刻工绝佳,楷书字体大如拳,气势磅礴而不失典雅壮丽。它有“三绝”:一曰“史绝”,是宰相裴度力挽狂澜、平定淮西藩镇的卓著功业;二曰“文绝”,是唐代古文大家韩愈挥毫写下的千八百字雄文;三曰“书绝”,是清代大学士、军机大臣祁寯藻亲笔书丹的精湛墨宝。这三者珠联璧合,使得此碑不仅是一方镌刻历史的石碣,更是一件凝聚中华文脉与忠义精神的艺术瑰宝。
(一)
唐宪宗时期,藩镇割据的毒瘤遍布边疆内地,其中,淮西藩镇尤为猖獗。自李希烈叛唐以来,蔡州一带已然形成“国中之国”,割据长达50年。到吴元济掌权时,更是手握重兵,据地千里,烧杀掳掠,直逼东都洛阳,成为悬在大唐心头的一把利刃。
为平定淮西,唐宪宗下令讨伐,可战事一开便是数年胶着,官军屡战屡败,收效甚微。朝堂之上,百官惧怕吴元济的强悍,纷纷主张安抚妥协,唯有御史中丞裴度、宰相武元衡、右庶子韩愈等寥寥数人坚决主战。元和十年(公元815年)六月,吴元济与淄青节度使李师道勾结,派遣刺客深夜行刺,主战派领袖武元衡当场遇害,裴度也身中三剑,幸得随从舍身相护,才侥幸生还。
主和派趁机上书,请求罢免裴度官职以安抚藩镇。唐宪宗厉声斥责:“若罢度官,是奸谋得逞……吾用度一人,足破二贼!”遇刺后的第三天,宪宗便正式任命裴度为宰相,将平叛淮西的重任全权托付于他。
元和十二年(公元817年)七月,唐宪宗授裴度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彰义节度使、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赋予他节制诸军的绝对兵权。
抵达淮西前线后,裴度深入军营,废除监军制度,让将领们得以自主用兵,极大提振了军心士气。他审时度势,采纳了唐随邓节度使李愬的奇袭之计。同年十月十一日,大雪纷飞,李愬率领三千精锐兵勇,疾驰百二十里,趁夜半时分突袭蔡州,活捉吴元济。这场历史上著名的“李愬雪夜入蔡州”之战,就此终结了长达5年的平叛之战,也结束了蔡州52年的割据局面。
当年十二月,裴度班师回朝,被封为晋国公,李愬封为凉国公,韩愈升任刑部侍郎。为表彰这场旷世奇功,唐宪宗下诏,命文坛领袖韩愈撰写碑文,勒石立碑于蔡州汝南城北门外,以昭示后人,这便是《平淮西碑》。
(二)
韩愈接到圣谕后,历时70天,殚精竭虑,终于完成了这篇千八百字的碑文。全文如行云流水,气势磅礴,将裴度运筹帷幄的谋略、唐军将士奋勇杀敌的壮烈刻画得淋漓尽致。碑文既颂扬了唐宪宗的英明决断,更突出了裴度在平叛中的核心作用,被誉为“千古第一碑志文”。勒碑之日,国人争相传诵,视为奇文,一时间洛阳纸贵。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通功德碑惹上了大麻烦。李愬认为自己功劳最大,而韩愈的碑文却着重称颂裴度,心中颇为不满。其妻唐安公主是宪宗的姑母之女,不断向宪宗哭诉碑文“不实”。在皇室宗亲的压力下,唐宪宗最终下诏,磨去韩愈的碑文,命翰林学士段文昌重新撰文勒石。
韩文虽被磨去,但那些字字珠玑的文字早已深深镌刻在世人心中。晚唐大诗人李商隐得知此事后,愤愤不平,写下长诗《韩碑》,为韩文叫绝,为裴度叫屈。诗中写道“愈拜稽首蹈且舞,金石刻画臣能为。古者世称大手笔,此事不系于职司”,盛赞韩愈的文才与胆识;又以“碑高三丈字如斗,负以灵鳌蟠以螭。句奇语重喻者少,谗之天子言其私”,揭露了碑文被废的真相;最后直言“愿书万本诵万过,口角流沫右手胝。传之七十有二代,以为封禅玉检明堂基”,表达了对韩文的无限推崇。
宋代大文豪苏轼对裴度的功业与韩愈的碑文更是推崇备至。他在《沿流馆中得二绝句》中写道“淮西功业冠吾唐,吏部文章日月光。千载断碑人脍炙,不知世有段文昌”,既肯定了裴度平定淮西的功业冠绝有唐一代,又盛赞韩愈的文章如日月般光辉永存,而段文昌的碑文则早已被世人遗忘。清代诗人、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沈德潜在《唐诗别裁》中更是直言不讳“较之韩碑,不啻虫吟草间矣”,将段文与韩文的差距说得淋漓尽致。
公道自在人心。北宋年间,蔡州知府陈珣有感于韩文的不朽与裴度的忠勇,下令磨去段文昌的碑文,重新镌刻上韩愈的原文。这一举措,恰似为世人出了一口积压已久的怨气,因此这通碑又被百姓亲切地称为“出气碑”。
北宋以后,随着王朝更迭,兵燹不断,《平淮西碑》在风雨飘摇中迭遭破坏,唐碑的原貌渐渐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但裴度的忠勇事迹、韩愈的千古雄文,却始终为后人所敬仰。
(三)
清道光三十年(公元1850年)正月,户部员外郎钟秀、主事董醇、刑部主事冯栻前往裴晋公祠拜谒,见先贤功业无碑可纪,痛心不已,遂倡议重立《平淮西碑》。
翌年,裴氏后人裴骅专程恳请光禄大夫、体仁阁大学士、军机大臣、著名书法家祁寯藻书写韩碑全文。祁寯藻是清代中后期的书法大家,其楷书厚重端平,典雅壮丽,兼具颜筋柳骨之风,与韩愈的雄文堪称珠联璧合。他欣然应允,挥毫泼墨,将韩愈的碑文一笔一画认真书写,而后工匠们精雕细琢,勒石于裴晋公祠内,以垂永久。
这通历经千年波折的石碑,终于在清代完成了它的“涅槃重生”,因史、文、书三者皆绝,被世人誉为“三绝碑”,从此屹立于裴柏村,见证着岁月流转,传承着忠义精神。
裴度作为唐代名相,不仅在平淮西之战中展现出卓越的军事才能和政治远见,更以其“中立不倚,道直气平”的品格赢得了后世的敬仰。他一生历经四朝,三度为相,在朝廷内外动荡不安之时,总能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史称其“出入中外,以身系国之安危、时之轻重者二十年”。
除了李商隐、苏轼、沈德潜等文人墨客的赞誉,历代名人对裴度的评价更是不绝于史。北宋史学家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盛赞裴度:“度身貌不逾中人,而威望远达四夷,四夷见唐使,辄问度老少用舍。”可见其威望之高,影响之远。
《平淮西碑》,作为“文绝”的代表,其文学价值同样震古烁今。这篇碑文“点窜《尧典》《舜典》字,涂改《清庙》《生民》诗”,既继承了先秦散文的古朴典雅,又兼具唐代古文的雄健豪放,被后世誉为“碑志文之典范”。
裴度在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以身许国,展现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韩愈坚持真理,秉笔直书,展现了文人的风骨与气节;祁寯藻重刻碑文,传承先贤事迹,展现了对忠义精神的敬仰与坚守。这些在今天依然是我们不可或缺的精神财富。
从唐代的功德碑到清代的三绝碑,这通石碑历经千年风雨,就像一位沉默的历史巨人,静静矗立在裴晋公祠内,向每一位前来拜谒的人诉说着那段荡气回肠的历史,传递着忠义爱国的精神。裴度的忠勇、韩愈的文才、祁寯藻的书法,如同三颗璀璨的星辰,永远闪耀在历史的天空。
支望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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