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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脉绵延话绛县

来源:运城日报时间:2026-02-05

地名的重量:从“绛老”到“天下第一县”

公元前543年,一场看似寻常的宴席,成为历史投下的一个意味深长的注脚。晋悼夫人犒赏修筑杞城的役夫,“绛县人或年长矣,无子,而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引起悼夫人一行的注意。询问其年龄,老人以“四百有四十五甲子”沉着、机敏地应答,随行的师旷、史赵等晋国重臣为之震动。这段载于《左传·襄公三十年》的对话,不仅展现了先秦时代普通人应对贵族的智慧,更在不经意间,将一个地名——“绛县”,镌刻进中国行政制度的开端。

“绛老”的形象,因嘉庆二十二年(1817)所立《绛县师》石碑而愈发清晰。绛县博物馆中,这位白眉舒展、手端锦食的老者,目光穿越千年,无声诉说着个体命运与历史洪流的交织。而“绛老”一词,更成为长寿的文化符号,被历代文人反复吟咏,载入《辞海》。但这一形象的深层意义,在于其背后所依托的行政实体——绛县。老者因征役问题引发朝廷对县大夫的问责,甚至导致“舆尉”被废、“县师”新立,恰恰证明当时的绛县已具备完整的职官体系,是一个运行成熟的行政单位。

地方史学研究者、绛县三晋文化研究会会长柴广胜认为,“县”的诞生,是周代分封制瓦解的必然产物。晋国经历“曲沃篡统”与“骊姬之乱”后,公族势力衰微,分封制难以为继,直接催生了直属于国君的地方管理体系。据《左传》记载,公元前627年晋国已出现“先茅之县”,而“绛县”之名的明确记载虽稍晚,但其设县年代必早于公元前543年,且因其地处晋国故都“绛”(即“王者封畿”),更可能成为县制试验的首选。历史学家范文澜在《中国通史简编》中指出,县制加速了分封制的崩溃,为国家统一奠定基石。绛县正是这一历史转折的见证者与参与者。

与楚国在边境设县侧重于军事管控不同,晋国的县制始于京畿地区,更具行政改革意义。绛县设有大夫、舆尉、县师等职官,管理赋税、役政、教化等事务,已然形成后世郡县制的雏形。正如《说文》所言:“寰者,王者封畿内县也。”绛县作为晋国核心区域的行政单元,其制度设计更系统,对后世的影响也更直接。

从“绛老”的个人命运到“天下第一县”的制度确立,绛县的历史价值在于其连续性与实证性。它既拥有《左传》的文献记载,又具备“绛县师”碑的实物佐证;既承载着县制起源的记忆,又延续着地名与文化的不绝薪火。这种跨越时空的完整脉络,使其“天下第一县”的称号并非虚名,而是对历史真实的确认。

如今,当我们站在绛县的土地上,仿佛仍能听到远古的回响:沸水濂波依旧涌动,如同文明的血脉从未停歇;而“绛老”与“天下第一县”的故事,则提醒我们——历史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可能蕴藏着制度变迁的密码,等待后人去解读。

“十景”诗画:山水间的文明记忆

翻阅《绛县志》,清人王授冕的排律《故绛十景串句》,如同一幅精心绘制的山水长卷赫然入目:“华峰晚照绛城东,石洞飞云报雨风。沸水濂波频涌碧,绛山晓日首敷红……”短短几十个字,藏着绛县的灵魂密码。

绛山晓日,十景之睛。近代邑人王永昶“羲和发轫天天早,照得山巅抹紫金”之句,道尽晋南丘陵日出时分的瑰丽。“绛”这个地名本身,就暗合朝阳染赤山峦之意象。立于紫金山巅东望,晨曦如金液泼洒峰峦,这景象让人想起史书记载晋国始祖唐叔虞“启以夏政,疆以戎索”的治国气魄。

沸水濂波被誉为十景之首,实非虚名。紫金山东麓的南樊镇沸泉,寒冬不冰,水汽蒸腾如釜中沸水。王授冕“沸水濂波频涌碧”七字,写尽这地质奇观的生命力。但此泉之奇不仅在于自然现象,更在于它与当地生活的交融——农民以泉水温度预测天气,妇女在泉边浣衣谝闲,孩童在氤氲水汽中嬉戏。这种自然与人文的深度交融,恰是绛县文明的特质。

其余诸景各有深意:石洞飞云是气象与地貌的共舞,每当云出洞岫,乡人便知山雨将至,这是农耕文明世代积累的自然智慧;柏林积雪非独雪景,更是“雪映古柏”的时空对话——晋国大夫的魂魄或曾在此徘徊,晋文公重耳流亡19年的霜雪亦曾落于相似的枝头;浍滩落雁则呈现一幅生态画卷,见证了这片土地的生物多样性。

另一清代诗人王廷宾在其《故绛咏》诗中写道:“重耳陵碑瞻胜迹,唐尧故寓仰前贤。”这二联勾勒出绛县人文地理的双轴。横轴为地理空间:东谒晋文公墓,南瞻唐尧寓里,中跨绛侯周勃封地,西望姜嫄圣母祠堂,一条时空走廊自尧舜至汉晋迤逦展开。纵轴为精神脉络:从尧王爷“协和万邦”到晋文公“退避三舍”,仁义礼信如晋水潺潺浸润这片土地。

尤为动人的是龙涧春早。中条山深谷中,地脉先暖,涧草先绿。这不仅是物候现象,更是文明传播的隐喻——春讯自龙涧始,渐次染绿全县阡陌,恰似晋文化自绛县发轫,终成影响华夏的重要支脉。

10处国保:见证沧海桑田人间烟火

行走在绛县大地,10处国家级文保单位如同一部部打开的史书,分别对应着从史前到明清的文明层级,共同构成了一部地上地下交织的华夏文明编年史。

史前聚落,宏大启幕。历史的长卷,首先由两处遗址揭开序幕。周家庄遗址,面积达500万平方米,是中原地区罕见的特大型聚落。它静静诉说着从仰韶文化到东周时期,长达数千年的文明接力。而横北倗国墓地的发现,则如同一束强光,照亮了典籍失载的西周倗国。带有“倗伯”铭文的青铜器、先秦典籍《周礼》中记载的“荒帷”(棺饰),以及上千座墓葬、数十座车马坑,无不宣告着这里曾是一个拥有高度礼乐文明的诸侯国。历史不再是文献中冰冷的文字,而是可触可感的实物证据。

梵音古刹,回响千载。宗教建筑是绛县古韵的华彩乐章。始建于唐永徽元年的太阴寺,其金代南大殿内供奉着我国最大的独木雕释迦牟尼涅槃像,佛像长4米,神态安详,雕刻技艺精湛,堪称佛教艺术瑰宝。这里更被考证为国之重宝《赵城金藏》的主要雕印地,在佛教传播史上地位非凡。与之相呼应的,是创建于元代的长春观玉皇殿,其建筑用材硕大、结构简洁,典型的元代风格扑面而来。而景云宫玉皇殿虽仅存一殿,但其前后檐铺作仍沿袭元代建筑风格,默默伫立在校园中央,延续着隋唐道观的余脉。

人间烟火,氤氲古今。文明的延续,更体现在世俗的烟火气中。南柳泰山庙是一处保存较为完整的元、明、清建筑群,诸神共处一院,反映了民间信仰的多元与包容。董封戏台则是乡土文化的舞台,其“三面观”的抱厦设计,让乡民们能从不同角度观赏演出,曾是无数欢声笑语的源泉。绛县文庙的存世,则是儒家文化在此深耕的见证,大成殿与明伦堂赓续着崇文重教的传统。

岁月不语,有石能言。最为精美的艺术,往往献给最朴素的情感。南樊石牌坊是一座清代节孝坊,石雕仿木结构,极其复杂,浮雕、圆雕技艺登峰造极,每一处花纹、人物都讲述着一个关于家族荣誉与女性德行的故事。与之相似的道光年间乔寺碑楼,是周氏家族及乡友为资政大夫周禄在所建的功德碑,其首序由周禄在内侄、探花乔晋芳撰文,砖雕、石雕精美绝伦,堪称一座露天石刻艺术馆。它们将个人的荣光、家族的历史,用最坚硬的材料镌刻下来,以期永恒。

这10处国保,不是孤立的景点。它们是由时间书写,散落在绛县山川平野之间的珍珠。从最早的“县”制诞生,到地下埋藏的邦国、地上屹立的寺观、民间鲜活的戏台与牌坊,共同构成了一个逻辑完整、脉络清晰的文明演进序列。绛县之“重”,不仅在于它是“第一县”,更在于它用如此密集而连贯的物证,完美诠释了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韧性与辉煌。在这里,历史是可读的,文化是可感的,每一步,都踏在文明的年轮之上。

地名之争:从“故绛”到火星的“古绛”

近来,文化学者杨金贵在万言长文《新绛:文承万古韵,商续九州风》中反复以“古绛”指称新绛历史,《运城日报》更以《古绛新韵唱大风》为题报道新绛发展成就。在许多绛县人心目中,“古绛”似乎应是绛县的代名词。本世纪初行政区划改革时,绛县城关镇被民政部定名为“古绛镇”,此名更被国际天文联合会采纳,以“古绛环形坑”之名铭刻于火星。

然而历史考据揭示了更复杂的真相。柴广胜曾担任多年的县文物局局长,其考证工作像福尔摩斯探案。他遍稽群籍,终在明代陶登的署名中发现线索——陶登署“古绛”,实为绛州(今新绛)进士;在元代太阴寺碑刻上找到证据:“古绛”与“本县(绛县)”并列,证实“古绛”乃绛州旧称。

这场地名之争,恰恰凸显了文明演进的层理:“故绛”是晋国古都的胎记,承载着《左传》绛老的智慧基因;“古绛”如同文化扩散的涟漪,见证着行政版图的变迁轨迹。

恰如晋水奔流,主干与支流彼此滋养。绛县作为“天下第一县”,其意义不在名称独占,而在文明基因的传承——那种从尧舜“协和万邦”到晋文公“退避三舍”的精神气质,早已超越行政区划,成为晋南文化的共同血脉。

最具象征意义的是,2022年3月9日,国际天文联合会将火星上一个直径0.5公里的环形坑命名为“古绛”,成为中国首次火星探测任务“天问一号”科学成果的一部分。它与其他22个中国地名一起,构成了火星地理实体命名体系。按照命名规则,需要使用人口低于10万且具有历史文化关联性的地名——绛县古绛镇作为春秋晋国都城遗址所在地,完美符合这一标准。从地球到火星,“古绛”二字完成了一场跨越星球的旅行。这是地名的荣耀,更是文明连续性的诗意证明。

时空叠印:在传统与现代之间

今天,站在绛县街头,“天下第一县”的标识与现代化建筑相映成趣。街头广场,数字技术展示着名胜古迹的不朽风采;学校课堂上,孩子们在校本教材里了解尧的传说、“绛老”故事,探讨地名变迁、社会发展。这种传统与现代的交融,正是绛县最动人的地方。

“车厢城遗址”是这种交融的绝佳例证。该晋国古都遗址背依湫池山,地势险峻,《史记·晋世家》载“成王封叔虞于唐”,其后代迁绛,晋献公遣重臣士蒍在此筑城。当我们立于遗址残垣,看“湫池山顶舒光影”,耳边或响起《左传》中晋楚邲之战战车之隆隆,眼前却已是“黎元乐沐共和天”(王廷宾语)的和平图景——此为绛县最厚重的时空叠影。

黄昏时分,立于浍水之滨,看“雁落浍滩霜月朦”的意境在暮色中渐显,远处华山晚照的余晖将尽。你会忽然体悟,“绛县十景”已成为故绛的文化载体——山水是形,诗文是影,历史是脉,民生是魂。从《左传》绛县老人的智慧,到辛亥革命“狂飙除帝制”(见王永昶诗)的现代觉醒,再到新时代中国式现代化的探索与实践,这片土地始终在古老地理中孕育新生。

绛县之“第一”,不在起点,而在延续。当沸水濂波依然氤氲,当绛山晓日每日新生,当“古绛”之名在火星环形坑上闪耀,自春秋绵延至今的文明脉络,仍在黄土沟壑间搏动,帮助今人去读懂中国文明生生不息的奥秘。

牛智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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