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池塘

我的老家，在临猗县的黄土高坡上，当地人都唤作坡上。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坡上的村子，村村都有池塘，旁人或许只当它是寻常蓄水池，可于我而言，它的分量远比想象中厚重。

老家的池塘当时极为简陋，不过是村民在平地上开挖的一方大坑，却倾注了全村人的心力。我至今记得那人山人海、红旗招展的壮观场面，锄头与铁锨碰撞黄土的脆响，夹杂着村民们的号子声，在坡塬上久久回荡。经过月余日夜奋战，一方用白灰和黏土层层碾压防渗的池塘终于落成。汇入池塘的水流通道，是村民们用青砖砌成的，两侧还竖立着不知从何处寻来的一对石狮子，既减缓了水流冲蚀，又为这方土塘添了几分庄重雅致。全村各巷各户的雨水，都顺着弯弯曲曲的流水壕，潺潺汇入塘中，既能蓄水防涝，守护村里的房屋与田地，在十年九旱的艰难年月里，更成了村民们担水抗旱的救命塘。这份恩情，是五六十年前的坡上人刻在骨子里的深刻记忆。

它的第二重功用，说出来或许令人诧异，却曾是全村人赖以存活的生活水源，于我们这些那个年代出生的坡上人而言，神圣又无可替代。那时村里仅有一口深水井，大人们靠着辘轳，从百余米深的井下，费力绞水，再累也甘之如饴。可一遇旱年，水井便干涸见底，连半滴水都绞不上来，坡上也就有了“井水贵如油”的老话。这般光景下，池塘便是全村的指望。村民们日日去塘边挑水，挑回家后倒进大水瓮，撒上净水的物质，拿擀面杖搅匀，静置沉淀一夜，次日便是能做饭的饮用水。就连生产队饲养室的饲养员，每日也必来塘边挑水，供养队里的骡马耕牛——那些耕畜，是生产队的顶梁柱，关乎全村一年的收成，水源之事，半分也马虎不得。也正因如此，每隔三五年，村民们便合力修缮池塘，严防渗漏，倾尽全力，守护这人畜共依的命脉。

如今，村村打了机井、通了自来水，村民的饮水条件彻底改善；各村巷道尽数硬化，不少村还修了封闭式下水道，老池塘渐渐失去往日的功用。有的村子将池塘硬化美化，成了村里的小景观；有的则直接填埋，变成了平整空地。我们村幸而还留着当年的一口池塘，另一口却早已被填平，没了踪迹。

老池塘无言，却承载着我们一代人的青春记忆，更成了刻在心底的乡愁。如今，我们这一辈人，无论身在天南海北，每逢佳节相聚，话题总绕不开那方伴我们度过无忧岁月的池塘；只要踏回老家，总要到儿时嬉戏的池塘边，静静走走、细细看看，重温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张自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