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土炕

我与父亲只盘过一次土炕。

那是在1968年9月，因为次年正月我要结婚。

“不打无准备之仗”，是父亲的做事风格。为了这次盘土炕，他操碎了心，早早就着手谋划做准备，积攒或采买所需的一应相关材料。

日子定在9月22日，就是我拿着高中毕业证回村的第三天。

前一二天，也还有不少具体事情要做，比如下线、渗砖、筛石灰、晒填土。

22日一大早开工了。父亲是匠工，拿瓦刀；我是土工，打下手。

第一步，砌炕面四层跑砖（方言，意为横砌砖），即砌炕面墙四层横简砖。砌前，要用简砖预摆一下，以做到胸中有数。砌时，要按线走，砌一层扣线升一平砖高，一层一层直到升至第四层。

砌跑砖的要领是上一层砖与下一层砖要错开半砖；对于砌砖时挤出的多余石灰，要及时用瓦刀刮掉回进灰盆；认真勾砖缝，竖缝和横缝要一样宽窄；错开的缝与不错开的缝，要各自上下对齐。

砌跑砖还要注意，砌到第三层时，要靠住新砌的炕面墙根横铺一胡墼宽、平磊三层高的胡墼，并用粗泥泥好。鞋窑处则要铺两胡墼宽。这样做，一是为了保护新砌墙；二是为了鞋窑好韧砖（方言，意为竖砌砖）。当砌到第四层时，要找好炕面墙的中点，以留鞋窑。鞋窑的宽度一般约为1.44尺，此处的砖要砌成五个韧砖，再向里用石灰砌铺几砖，以把深度为1.26尺的鞋窑底子铺好。砌完四层后，要用胡墼与砖随平，为砌裱砖时铺好底子。

砌砖用的是石灰，所以，把石灰和好就成了关键。一开始，我和的灰不是太硬就是太软，不是太稠就是太稀。父亲说：“‘石灰没胆，越掸越软’，你要和得稍微硬点，没有灰包子就行。”

俗话说：“一匠三工，赶得死空。”意思是说，一个匠工需要三个土工侍候。但父亲就我一个土工，且还是不称职的。父亲一会儿喊要砖，一会儿喊要灰，急得我不亦乐乎团团转。

约莫半晌工夫，四层跑砖就砌到顶了。

第二步，填土。就是给炕膛填干土。填土时，父亲用扁担一担一担从大门前往进担，我是用藤条筐半筐半筐往回提。待炕膛填满后，就要用铁锨将填土平一平，直到填土比炕面四层跑砖高一砖。为什么要高这一砖？实是为夯实留余地。接着就需用石杵一遍一遍地捣瓷实。石杵走至新砌的跑砖处须轻打，以防新砌砖受挤变形。

第三步，裱砌炕墙面。这一步，分两小步。一是只裱一层裱砖，就是按一个立裱砖平面加一个立裱砖侧面的样式裱到头。裱到头后，要立刻用胡墼或砖头块和粗泥将其豁口填实、补齐、抹平，为下一步砌跑裱砖打基础。二是砌五层跑裱砖。当砌到第五层时，要把木质炕沿板铺上。此木板，宽与跑裱砖一样，厚与裱砖相仿，并要铺到东、西两墙头长的二分之一处。其长度依据实际而定。

裱砌这两小步骤，要注意四个问题：一是裱一层或砌一层，都要把扣线升一层，严格按线走。二是立缝、横缝，都要宽窄一样；跑裱砖，要上一层与下一层错开半砖。三是盘好两个炕窑。炕窑离东、西墙的距离约为“四个码”。“码”是家乡匠工的一种叫法或者说是计量单位，一个“码”为一个平面立裱砖加一个侧面立裱砖。按裱砖的尺寸计算，一个“码”的长度为5.4寸，那么，“四个码”的长度就是2.16尺。为什么要达这个长度？因为此处将来要放桌子和柜子，而那时的桌、柜宽一般约为2尺。做炕窑口时，口内两边必须是面对面的两个立裱砖，口宽约为6.2寸，口高为一平面立裱砖加一个横平裱砖即8.4寸。四是盘好鞋窑。盘时，先在鞋窑留口两边从口至里各砌约3块面对面的平面立裱砖。其次在窑内靠住这两边砌的裱砖，再横砌4块面向窑口外的平面立裱砖，以封住里口。当然，鞋窑的大小应根据实际情况灵活掌握。砌鞋窑跑裱砖时，从第一层至第三层，每层都要从鞋窑口两边伸出2寸，砌至第四层跑裱砖时，将鞋窑剩口一盖，整个鞋窑就盘成了，高度为1.08尺。

这里有两个事项应加以重视：一是事先一定要用砖预摆一下，以求心中有底儿；二就是炕面砖必须使用囫囵砖、好砖。

第四步，栽胡墼，就是在炕膛靠墙一周立栽胡墼。立栽胡墼时，首先要把炕膛里的土面找平夯实。其次是摊泥。泥为加三四寸麦草和好的粗泥。施工中要摊一截粗泥，立栽一截胡墼。一圈栽完后，还要用粗泥再严严实实泥抹一遍。

立栽胡墼时，要特别注意三点。一是盘好“狗窝”。“狗窝”就是盘在房西北角烟囱接茬处的带有多种功能的一个“空洞”，洞长约1.5尺，口宽一般约1尺，口前高约8.5寸，口尾高约5寸。怎么盘呢？先是在烟囱口处两边立栽好胡墼且口呈内“八”字形，接着再横铺底部胡墼，且必须按斜上坡形铺。这些工作做完后，便要用粗泥从口到内、到外认真泥几遍，特别是要与烟囱无缝对接。盘“狗窝”的目的，一方面是将烧炕时的烟抽出去，另一方面是将炕口的火往里抽，保证满炕都能较均匀受热；还有就是防止倒风，不让烟、火从炕窑口往外冒。二是栽新砌炕墙一边时，应先把墙面已补的豁口处再用粗泥泥一遍，再栽边上的胡墼。三是栽到炕窑时，其口立栽的胡墼必须为八字形，且朝炕内。也就是说，其口要与炕窑一样大，越往里口越大。

将炕膛内一圈的胡墼栽好、泥好后，就要立栽放泥墼的胡墼腿子。胡墼腿子怎么栽，栽哪里，栽几个？它的基本工序是：一要把炕的东西中线拉好，二要根据泥墼的宽度和长度拉好南北线，三要在两线的交叉处立栽4个胡墼。为了牢固，除在胡墼底部摊上粗泥，在每个胡墼之间抹泥之外，还要对这个立栽的胡墼腿子用粗泥泥好。其高低与炕一周栽的胡墼一样。

根据尺寸，我们当时共栽了3个胡墼腿子。

第五步，上泥墼。就是将泥墼一块一块铺平铺好。其步骤为：先将靠东墙和北墙根的铺泥墼边线拉好。再将粗泥摊在支撑泥墼的立栽胡墼和腿子上。三是把泥墼抬上炕膛铺装。四是从东向西、从北向南先铺东头两块，作为标准；然后，再铺靠北墙根的泥墼并铺到西头；最后，再由西向东铺靠炕墙面的三块。

上泥墼，至为关键。上时，要凸面朝上依线直接铺好，不能来回挪移。窍门是“上一块，稳一块，整理好一块”，以达到泥墼边、面与线齐。

第六步，盘土炕墙头。就是在炕沿两头盘两个低墙头，以及一个在低墙头基础上盘的高墙头。

低墙头长度为“四个码”加一裱砖的厚度，达2.28尺。这长度，一般要比炕窑位置长一点。盘时要注意把炕沿木板压牢固，高度为两横立裱砖摞起再加一平裱砖，达到9.6寸；底部宽度为一裱砖宽，达4.2寸；上面宽度为一平立裱砖，达7.2寸。低墙头朝炕面，为弧形。

具体操作工序为：一是裱墙头时，先用干裱砖摆一下，以确定其长度。二是裱墙头，就是先从东前沿墙开始，后从西后背墙开始，一码一码裱砌到计划长度的终点。三是锯好弧形裱砖。就是在两块横立摞起的裱砖上，从上一块裱砖头上边沿向下的1寸处和下一块裱砖与炕沿一样宽的距离处画弧线，而后用钢锯依线锯成弧形。四是用胡墼或砖头加上泥，将裱砌的空间填实、填平、填好，并成弧形。五是用跑裱砖与弧形头随平。六是用韧裱砖盖面。七是用粗泥泥成弧形状。经过这七道工序，两个低墙头就盘成了。

再说高墙头。高墙头，是炕沿西头靠后背墙的墙头，是在西低墙头的基础上所盘的墙头，共盘两层。

盘高墙头的标准，一是长度为减去低墙头“两个码”即1.08尺至后背墙，约为1.7尺（含后背墙的坡度距离约5寸）；高为2.1尺，宽为7.2寸。二是每层面东都要留小窑窑，以备将来放东西。三是砌裱砖时，要按线走，谨防裱砌砖时凸出或凹进。

具体操作工序为：一是按照要求，精雕细刻好拱门的弧形砖、两个小窑窑口的门线砖和伸出１寸的造型砖，以作点缀。二是第一层的高度为一立裱砖加一立横裱砖，达1.14尺。小窑窑门口两边，要用刻有门线的两立裱砖砌和一横裱砖立盖。立盖的横裱砖必须为弧形。弧形砖究竟如何做呢？就是把在横立裱砖的上部中间离上边沿1.5寸处确定一个点，与此横立裱砖下沿两边从外沿往里1.2寸处确定的两个点连接起来并画弧线，随之依弧线锯掉多余部分。拱门做成后，就在两边一立一横砌裱砖。砌时，要注意在约“两个码”的位置用横立裱砖隔开，并朝炕内留一个侧窑门。三是第二层的高度为一立横裱砖加上下两平横裱砖，达6.6寸。小窑窑口，大致为方形。做第二层时，头一个盖顶横平裱砖要做造型：两头要扎角、中间为瓦槽形，呈凌空欲飞之势，并要伸出1寸左右，使上下两层分明。进而，用横平裱砖盖到头。接着，在造型裱砖之上、后退伸出的部分两边沿立砌有门线的横裱砖。砌时，也要注意从小窑窑口至内约7.2寸处用横立裱砖隔，并朝炕内留侧小窑门。这个侧门，不一定与第一层的侧门上下对齐。砌完横立裱砖后，立即用平横裱砖盖顶。最后，在高墙头两层之上再砌两层跑简砖，高达3寸并朝小窑口伸出1寸左右，且要做造型。

第七步，给泥墼抹泥。就是给上好的泥墼抹一层厚粗泥。抹好的炕面要比炕沿低一裱砖厚即1.2寸。这是给铺席子、铺褥子等留空间。抹完泥后，还要立即烧炕，使炕面泥巴干透，防止湿泥渗湿泥墼。

第八步，上破灰泥。就是在炕面涂抹上黏土、石灰、麦衣混着和成的泥，使得炕面很平、很光，像镜子一样。这层破灰泥的作用很大，既可将上粗泥时的一些缝隙补上，又可将不平之处补平，以达到“平、光、亮”之目的。

第九步，装修。就是等炕面彻底干了以后，再做简单的拾掇。父亲当时做了这样几件事：一是用黑砂布将炕墙面和两个墙头通体打磨了一次。二是将刷成黑色的“十不闲”钉在与高墙头一样高的北墙上，既方便挂东西，又能起到支撑放在上面的木架板的作用。架板上一般要放女方娘家陪嫁的一对木箱子。三是用裱顶棚剩下的花纸将炕围子裱糊一周，高约2尺。四是将用黑颜色刷好的架板按5.5尺长锯好放在高墙头和“十不闲”上。五是用黑漆将炕沿木板油了油。六是用黑漆将窗边和两个窗扇刷了刷。七是安上了刷黑的两个炕窑板。

第十步，烧炕出汗。就是用柴火烧炕以除湿。新土炕晾过一段后，为了彻底除湿，还要再用柴火烧一烧。烧炕前，先给炕膛撒些碎柴，手撒不到的地方就用长炭锨或长木棍拨一拨。接着，用棉花柴，或玉茭秆、高粱秆等禾秆旺烧。待旺火熄灭后，再撒些碎禾或麦衣，以保延热度的持久。为了除湿更快些，母亲还在新土炕上扣几个大陶瓷盆，就像给人拔火罐一样把湿气吸出来。这种做法，家乡人称作“出汗”。“出汗”后的炕，就可以铺褥子睡觉了。

对于这面新土炕，我是十分满意的。因为我深知，父亲为盘这个新土炕，把劲儿使到顶了。

俗话说：“经一事，长一智。”对于这次盘土炕，我得到了锻炼和磨砺，不但学到了一门手艺，而且还从父亲那种“苦劲、韧劲、犟劲”的品格中懂得了不少人生道理。

在那个年代，村民们只有在给儿子结婚娶媳妇时，才能盘这样一砖到顶的土炕，享受这个特殊的待遇。所以说，我是幸运的，也是幸福的。

在20世纪80年代以前，我们村家家都有土炕，而且每家都不止一个。当时，我们家就有四面炕。土炕这须臾不可离开的“宝贝”，究竟是谁发明的，究竟是什么时候见著于世的，我没有考究过，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是我国古代劳动人民的重大发明创造，凝聚着我们祖先的聪明和智慧。

土炕啊土炕，是你养育了我、强壮了我，你对我恩深似海，因而，我会永远爱着你、想着你、记着你、赞美你……

徐信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