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念家乡“土”味道

垣曲又名舜乡，炒粸是舜乡响当当的土特产。于我而言，它还是救命的良方、难忘的乡愁。

我出生在山里，才长出几颗牙就断了奶。奶奶将炒粸一颗颗捣碎将我喂大，那醇厚的味道滋润了我懵懂的童年时光。

4岁那年的夏天，我唯一的“红绒兔娃娃”，被母亲拆了给妹妹做鞋面。我心疼又生气，额头一下子长了个鹿角似的大疙瘩，又疼又痒，后来还化了脓。奶奶不知从哪里讨来偏方，把加了食盐、香油、花椒叶的炒粸捣碎碾成粉末撒在脓疮上，一边撒一边哼着歌谣：“面面土试试药，今天下上明天落。”神奇的是，这“面面药”真的吸干了脓水，肿痛消了，伤口结痂愈合了。

12岁那年，我摔断左臂，庸医误诊导致二次受伤，险些落下残疾。后来，父亲带我到解州骨科医院进行治疗。出院时，大夫叮嘱：“保守治疗，多吃含钙食物。”一向活泼的我，觉得没了希望，从此变得沉默寡言。

父亲听说鸡蛋壳含钙量高，便跑遍村村寨寨寻回一小筐鸡蛋壳。母亲用柴灰烘焙过，让我咀嚼吞咽，但无论如何我都咽不下去。母亲见状提议：“要不把蛋壳碾碎掺到面粉里做成炒粸试试？”父亲用衣袖为我擦干眼泪，拿起镢头挑上筐，对我说：“走，跟我挖土去。”

母亲和奶奶在家磨粉和面，我和两个妹妹跟着父亲去挖土。父亲边走边说：“咱垣曲又叫舜乡，这炒粸呢，就是舜的两个媳妇娥皇和女英发明的。”

我最爱听故事，瞬间来了兴趣，紧紧跟在父亲身后。

传说舜王住在历山神后村，常进山狩猎耕种。因为山路遥远，他带的干粮要么放坏了，要么硬得咬不动。时间一长，舜的胃闹起了毛病。娥皇、女英心疼丈夫，日日跋山涉水送新鲜食物。那时的陶锅不耐烧，一烧裂，锅中的水便浇灭了火，饭也不熟。有一回，她们好不容易做了一罐汤，半路却摔了一跤，汤洒了个精光。两个人长吁短叹：要是能做成一种久放不坏、好嚼养胃的干粮，该多好！

说来也巧，姊妹俩回家路上遇到一位留着白胡子的老人，正在崖边挖白土。女英上前询问，老人说，这种土细腻干燥、没有怪味道，不仅干净有营养，还能像水一样煮熟食物。

娥皇、女英忙请老人帮忙挖了一筐土带回家。她们和面擀片，又将白土捣碎碾细倒入锅里炒。过了一会儿，这土真的像水开了一样直冒泡，她们把面片埋进热土里。面片面积大，下面都烤煳了，姊妹俩灵机一动，把先前的面片改成了面豆。面豆炒熟，用荆条笊篱捞出，再倒进筐里摇一摇，表面的土没了。放进嘴一尝，脆脆的，面香混合着淡淡的土香。

从此舜王再进山，随身就带着面豆当干粮。后来这种小吃在民间流传，因其做法和做面条（粸）相似，又是用土炒熟，便得名“炒粸”。

听完故事，我满是惊奇，瞪着眼睛问：“土能吃吗？干净吗？”父亲笑道：“咱吃的五谷果蔬，哪样不是土里长出来的？好看的花卉、治病的药材……土里营养很丰富！这土是净土，没长过植物，没人用过，比山泉水还干净呢！”

我沉浸在古老的传说中，骄傲着、感动着，脸上露出了笑容。

等我们挑着土回家，母亲已把掺着蛋壳的面和好。一家人分工合作，一会儿工夫，炒粸出锅了。灰扑扑的模样不起眼，捏起来硬邦邦，咬下去却嘎嘣脆。唇齿沾土，口舌生津。靠着这一口口炒粸，我那错位的骨头竟真的慢慢长好了。

垣曲炒粸，如今已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它是舜乡人的 “灵丹妙药”：胃不舒服嚼一把，消食化滞；出门在外嚼一把，水土服了；走亲访友送一包，情义真了；求学参军揣一袋，亲情牵挂全有了。跨越千年时光，炒粸从单锅土灶炒到了作坊，又从作坊炒到工厂，如今批量生产的炒粸正从舜乡销往全国，把其承载的历史文化和醇厚乡情带给更多人。

王小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