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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样世界的生命哲思

——读张明长篇小说《我的世界》

来源:运城日报时间:2026-01-13

阅读《我的世界》,一种强烈的震撼和随即而来的喜悦久久不能平复。震撼的是这部长篇小说带来的思想冲击和艺术感染,喜悦的是运城出现了这样一部优秀的作品,出现了这样一位优秀的作家。运城文学界,很长时间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惊喜了。


运城作家张明的长篇小说《我的世界》,以狼为主角,而且以狼的第一人称叙述角度,构建了一个充满着新奇与野性的天地,为我们展开了一幅关于自然界的生存、抗争与和谐的宏大画卷。其独特的叙事视角与出色的文学描写,为我们理解生命、反思文明提供了一个珍贵的文本,让我们不得不对人类、动物与大自然的密切关系进行严肃思考,也让我们在狼性与人性的观照中,对日渐孱弱和利己的人性有了更深入的反思和觉悟。

当文学的目光投向广袤荒野中那些我们不甚熟悉或者说是非常陌生的生灵,竟也会触及文明深处最本真的生命命题。

狼的世界:人类与自然关系的深度思考

在《我的世界》里,作家对狼的世界进行了全景式的描述。他以写实而又抒情的笔触描摹山川草木、风雪雷电,将自然的伟力与温暖、慷慨和严酷呈现在读者面前,步步深入地描述了狼与人类在大自然这个生命舞台上的生存现状,揭示着人、动物与大自然相互依存的永恒命题。这种描写超越了对环境保护的肤浅呼吁,抵达了对生命共同体的哲学沉思,成为整部作品最具重量的精神内核。狼与猎物的关系,并非简单的捕食者与被捕食者关系,而是维系生态平衡的微妙链条——作者笔下,一年四季的大部分日子里,狼都单独或以小家庭为单位栖息在草原上,自有着大量的野兔、鼠类为食物,而这些野兔和鼠类恰恰是草原的破坏者。只有在冬季最严寒的时节,狼才成群结队,对羚羊群、鹿群和野驴群进行大规模的捕猎,而这种捕猎依然是在遏制种群过度繁殖带来的生态崩溃,狼与自然环境的互动,更凸显生命与天地的相依。它们依据季节的变换独居或者群居,选择猎物的繁殖旺季惬意猎取,在需要对付群居的猎物时集结围攻。它们的这些习性都是对自然规律的敬畏与顺应。

而狼与人类的难以言说的关系,则是小说最现实的冲击力。人类对草原的过度开发,越来越压缩了狼和其他动物的栖息地和生物链,破坏了狼与人类的平衡与和谐。狼在非常情况下对人与牲畜的侵犯,召致了人对它们的大量猎杀;猎人的贪婪杀戮,又召致了狼的凶残报复。狼的数量锐减,又带来了草原野兔鼠类的大量繁殖,造成草原的生态灾难。而草原的生态灾难,自然又造成了人类的生活困境。这种复杂的关联与相互维系,恰似一面镜子,照见人类对大自然的过度索取和掠夺,并不可避免地被反噬,从而受到土地沙化、沙尘天气的严重困扰。当狼群因领地萎缩,食物链断裂导致物种式微,我们感受到的不仅是狼族的悲剧,更是整个生态系统发出的悲鸣,是大自然对人类短视、无知和傲慢的必要警示。

《我的世界》告诉我们这样一个重大命题:自然环境从来不是谁能够独有的,而是人类与狼、与其他动物休戚与共的生命舞台。人类并非自然的主宰,而是生态链条中的一环。居于食物链顶端的人类,不可以蔑视所有的动物,不可以蔑视自然。只有维持生物多样性,与所有的动物保持基本平衡,和谐相处;只有敬畏自然,尊重自然的生命法则和运行规律,才有自身的安全。

写狼即写人:对现实人性的精神自省

“文学是人学”,写狼也是写人。《我的世界》的深刻之处,正在于它借狼性的书写,启发了读者对人性的观照与反思。

作家的笔下,狼既不是符号化的凶残野兽,也不是故弄玄虚的拟人化改写,而是以真实的笔触,描绘了狼和狼群的生存现状。狼也是有情感的动物,是有着自己生存准则的动物。狼在绝境中的挣扎奋斗,在狩猎时的精准协作,在遭遇极端环境时的韧性坚守,在危机关头的拼死搏斗,构成了狼的丰富多彩的世界。小说将狼置于自然法则的大环境中,表现了浓厚的生活气息和生命质感。

特别是作为长篇小说中的“一号人物”——“我”,一个从幼狼、独狼、头狼成长起来的狼王,让读者对狼这种我们长期以来最敌视的野兽,有了新的理解。在屈辱面前,它的血性;在危机面前,它的担当;在族群生存的困境面前,它的责任心;在为了荣誉和权威进行决斗的时刻,它的大局观念……都让我们对“狼性”有了新的更全面的认识。

除了狼王,让我们印象深刻的,还有那个襁褓中失去父母的小不点。它在几乎要冻饿而死的时刻被狼王夫妇救起,之后又得到狼王夫妇的收养,特别是享受到母狼温暖的母爱,终于成长为一只强健的公狼。在野驴群受到狼群的攻击,决绝地猛烈踩踏冰面,以致冰面碎裂,狼群与野驴一起坠入冰冷的河流即将同归于尽的时候,小不点最早爬上了冰岸,突然看到它的母亲在河水里挣扎,看到母亲瘦弱的身体已经渐渐冻僵,很难逃出绝境。小不点毫不犹豫奋不顾身转身跳进了刺骨的冰河里,用自己健硕的躯体,把冻僵的母狼顶上了岸;而它自己则用尽了力气再无力上岸。在即将沉没河底的时候,看着得救的母亲,它脸上最后的表情是欣慰的笑意……还有从小受到狼王夫妇溺爱的“公主”馨儿,在狼群被猎人们隐秘放置的触发弩箭封锁在山谷里,即将全部冻死的时刻,挺身而出,用自己柔弱的身子为族群“趟雷”,飞快地去冲撞一路上暗藏的触发机关。它用自己年轻的生命为族群开辟了一条逃生通道,而它美丽的身躯被弩箭射成了“刺猬”。它的鲜血流淌在洁白的雪地上,分外殷红,分外鲜艳。

当然,这一切不可能是狼的道德选择,而只是狼在进化过程中沉淀在血脉里的本能和生存智慧。尽管如此,这些危急时刻的“狼性”表现,也会让我们感动,感慨,肃然起敬。

以传统观照现实,以狼性观照人性,我们不得不对人性的一些变异和堕落进行自省和审视。在某些人群,在某些领域,由于耽于享乐,导致了人的躯体渐渐孱弱;由于精于利己,导致人的精神渐渐矮化。我们少了些血性男儿,少了些伟烈丈夫,少了些见义勇为,少了些牺牲精神。我们丢失了一些传统美德,多了些精致的利己主义。从狼的血性与坚韧中,我们看到了自己在现代社会中逐渐流失的精神力量。当精致的利己主义消解着人们的勇气与担当,小说中狼群面对绝境时的种种表现,震醒了我们日渐麻木的心灵。狼的血性和坚韧,是对生命尊严的捍卫,是对生存信念的坚守。这种大无畏的精神,与人类社会中那些为崇高理想、为人民利益舍生忘死的英雄主义,有着跨越物种的共鸣。

读了《我的世界》,读者会情不自禁地呼唤我们不能丢失的强健体魄,呼唤我们不能丢失的血性与坚韧,不能丢失的知恩必报、义无反顾和舍生取义。

当然,我们不会因此而将狼看作是善良温驯的动物,看作是人类的朋友。我们不至于这样幼稚。我们知道自己是在读小说。而小说,从来都是由此及彼,借题发挥,微言大义。

叙事张力与苍凉语境:小说艺术的出色体现

《我的世界》之所以能产生强大的思想冲击和艺术感染,离不开作者出色的文学表现力。除了深刻的题旨和人物(狼)形象塑造,这部作品在叙事技巧、语言风格与氛围营造上的成就,是对当代动物题材小说的贡献,甚至是一定程度的超越。

我们知道,一般来说,长篇小说都有着一条情节贯穿线索,就像《红楼梦》中贯穿全书的宝黛钗爱情悲剧和婚姻悲剧一样。《我的世界》以狼王“我”一生的传奇故事为线性结构布局谋篇,以狼王的亲情、爱情与族群之情为情感线索,以猎杀羚羊、鹿群、野驴等为生存线索,以头狼、狼王的争夺、更迭与主动退让为冲突线索,还有与猎人以及草原开发者的命运纠葛,串联起十多个相对独立又有内在联系的故事,来完成狼的世界的全貌书写。狼王的曲折命运贯穿全书,一个个故事摇曳多姿而又有着严谨的内在逻辑,为作家的深刻思想和叙事艺术提供了附丽的情节主干。

《我的世界》人物关系的多重设置,情节设计的复杂曲折,叙事节奏的紧促舒缓,故事高潮的孕育爆发,都有着上乘的表现。沿着狼王一生曲折命运的贯穿线索,逐渐展开了一个个生命课题:脱离狼群,遭遇老黑,收获爱情,结怨猎人,围猎鹿群,小不点救母,馨儿“趟雷”,主动退位,仇杀猎狗,痛失伴侣,从容赴死……一场场惨烈的搏杀,一次次的激烈冲突,一桩桩震撼人心的事件,此伏彼起,张弛交替,以富有节奏的韵律,描绘着狼王和亲人(狼)、同伴、属下、族群的生存或生命画卷,书写着狼与人类、与大自然剪不断理还乱的多彩篇章。这种珍珠链式的结构方式,运用是成功的。

狼的行动设计和心理描写,是《我的世界》获得成功的重要艺术手段。作家们书写现实生活题材,可以调动自己个人的生活积累,也可以撷取所有听说过的传说故事,而《我的世界》作者,只能是全部的虚构,因为他很难去体验狼的生活。一部长篇小说,人物对话是推动情节发展的重要手段,但狼不会说话,卷帙浩繁的《我的世界》全篇35万字也就没有一句对话,这就给作家造成了非常大的困难。作家推动情节,实现人物(狼)的相互交流,就只能用行动和心理活动来描述。作家笔下,狼的行动复杂曲折,总是出人意料又动人心魄——“我”在少年时期,母亲的一只脚被狼夹子夹住了,整个狼群眼看就要陷入猎人的重重包围。危急时刻,狼群的“首领”——“我”的父亲当机立断,咬断了母亲的腿,母狼才得以一瘸一拐地跟上逃跑的队伍。作为幼狼的“我”,看到母亲疼得在地上打滚,立即用自己刚刚发育起来的身躯撞倒了父亲。它不懂得父亲的行动是在解救整个狼群脱离危险,它只知道作为儿子在母亲受到伤害的时候要挺身而出。多年后,作为长期以来深受拥戴的资深“狼王”,无奈地渐渐老了。按照狼群的生存法则,还是到了王位争夺进行决斗的时候。新一代领军人物一只耳,年轻气盛身强力壮,而老狼王却老谋深算经验丰富。决斗时的关键时刻,一只耳气势如虹但还是露出了破绽,老狼王一口下去就会立即决定胜负。但是,为了这个族群中不可多得的新一代领军人物,老狼王放弃了。它宣告自己失败,英雄迟暮般黯然离开了多年生死与共的族群,“亲手终结了属于自己的时代”。年轻领袖一只耳对老狼王的高尚行动是心领神会的。它在登上新狼王宝座的荣耀时刻,对着远去的老狼王,“在所有的同伴面前双膝一屈遥遥地跪卧在草地上”。在狼的这样的行动面前,哪一个读者的心不会剧烈地跳动呢?

《我的世界》中的心理描写也是非常成功的。作家能够精准捕捉到狼在不同情境下的心理活动:捕猎前的专注与冷静,失去同伴后的悲伤与迷茫,面对人类时的警惕与试探……这些心理描写不仅仅是狼的行为逻辑的依据,更有着一种形而上的生命叩问:“我们如赤子一般挚爱着这片生养了我们的草原,我们历尽沧桑、饱尝磨难依然恪守草原法则,我们游走在草原深处,远离牧人的牛羊,希望避开争端,可是灾难还是一次次将我们拖入痛苦的深渊。也许和牧人之间的仇恨将是我们永生永世无法逃脱的宿命,也许诞生在草原上就注定了我们将终生徘徊在这生与死、血与火、情与怨、喜与悲之间。”读懂了狼的心理,我们也应该叩问一下我们自己。

长篇小说都是有着各具特色的叙述语调的。张明的小说语言,有着浓厚的抒情色彩,激情而又深沉,如同氤氲在草原上的马头琴声,低回粗犷,婉转悠长,又像飘荡在蓝天下的牧歌长调,旋律舒缓、辽阔漫远。这样的语言描写草原荒野,春的生机、夏的炽热、秋的萧瑟、冬的凛冽,广袤,壮美,风光无限,为小说主人公们(狼和狼群),营造了非常兼容的生命舞台。作家笔下,时而流水般深沉舒缓,时而奔雷般铿锵有力,形成了总体上非常浓烈的苍凉沉郁的文学氛围,给予读者一种如饮陈酿的阅读体验。

当然,这部长篇也并非绝对完美,比如关键人物(狼)的出场和重大行动的开启,往往淹没在冗长的叙述中,很不醒目;比如后半部分叙述语言的繁复和枝蔓,还有大段的押韵句子,都很影响小说的阅读效果。对于写作资历还不太长的张明,这是可以理解的。

《我的世界》的出现,是运城文学界的一份惊喜,这部作品跳出了地域题材的局限,以对生命共性的深刻洞察,实现了文学视野的拓展。它不再停留于对地方风情的展现,而是将狼的世界作为审视人类文明的参照,其思考的广度与深度,已然达到了一个较高的文学境界。

略有遗憾的是,这样一部佳作止步于2022—2024年度“赵树理文学奖”的终评环节。但张明还年轻,还有希望,未来一定还有很多机会。

王西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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