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寒冬

冬天，像一把冷冽的刀，悄悄挑开季节的门闩。漫天大雪纷飞而下，跨越千山万水，席卷着小城。风从西北来，带着黄河拐弯处的粗砺，也带着孤峰山口的苍凉，像无数只冰凉的手，把行人推得踉踉跄跄。我缩在羽绒服里，却仍打了个寒战——这突如其来的冷，猛地掀开记忆：原来六十多年前，我就穿着单薄的棉衣，在同样的风里，跑过、摔过、哭过，也笑过。

那时的风，掠过秃枝，发出尖哨；拍击窗棂，像要把麻纸撕成雪片；钻进衣领，便一路刀割到脚跟。太阳被它吹得惨白，像一盏没电的灯泡。雪却下得慷慨，鹅毛般的絮团，被风揉碎又聚拢，给麦田盖上厚重的被。我们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下雪不冷消雪冷。”天晴后，世界成了冰窖。屋檐挂着刀剑般的冰溜，水缸被冰层封喉，酸菜缸像一块青灰色的铁。老农说，三九、四九，冻死鸡狗。于是狗夹尾，鸡缩脖，猪在圈里哼哼唧唧，人也缩在衣裤里哼哼唧唧。村庄像被摁进一只透明的冰罩，连炊烟都冻得发颤。

可冰罩里，仍有火星。母亲把风门重新糊上写过毛笔字的麻纸，纸上的墨香与谷草的甜味一碰撞，土炕便升起了岛屿般的暖。我们捧着红薯米汤，碗沿的蒸汽把窗上的霜花哈出一片森林——父亲指给我看，那一枝像老槐树，这一杈像灯笼椒。灯火摇晃，人影摇晃，笑声一出口，就冻成碎玉，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冷继续往深处走，棉衣的棉花早已滚成疙瘩。教室的窗缝塞进旧作业本，仍挡不住风。我们跺着脚，起初零零散散，继而整齐划一，像千军万马奔向战场；几分钟后，尘埃落下，寒意暂时撤退。课间十分钟，“挤油膏”开战：两队人马贴墙互顶，骨头撞得山响，灰尘扑满面孔，却挤出一身潮乎乎的汗。

放学路上，风把坡道吹成滑梯。我们弓腰牵手，一二一二往上冲；拐过池塘，冰面“咔啦”一声，把整座冬天托举起来。陀螺飞旋，棉鞋乱擦，夕阳被冰层折射成七彩，碎在童年的眼角。直到母亲站在岸边一声吼，雪沫子才恋恋不舍地跟我们回家。

清晨，窗纸透亮，雪又厚了一层。我们滚雪球，堆雪人，在雪窝子里打滚，把棉裤滚成冰甲。屋檐下的冰挂，被太阳舔得滴滴答答，像一架天然编钟；缸里的冰，则需用擀面杖狠敲，咣当一声，碎冰四溅，惊起一群麻雀，黑压压掠过屋脊，像撒向天空的一把粗盐……

如今，热泵的嗡嗡声替换了风声，暖气片把冬天熨成一张薄毯。孩子们不再懂得“冻伤”的痒，也不再写出“冰花”的字。可我却时常在午夜，听见远远的跺脚声——那是记忆里的全班合唱，是冰层下的地火，是岁月赠予的暗号：别忘了，你曾在零下二十摄氏度的清晨里，用一碗红薯米汤暖过手；别忘了，你曾把冻裂的布鞋晾在炕头，看蒸汽在灯光里缓缓上升；别忘了，有人替你负重前行，把春天提前接进屋里。

饮水的人，得记住打井的人；取暖的人，得记住劈柴的人。愿我们把那一代人攥紧的星火，继续传递给下一代——让未来的冬天，不再只是“不冷”，而是“有故事”；让所有的暖，都不止于温度，而止于感恩。

时光飞逝，岁月如刀，如今我们已迈入古稀之年，回首人生之路的艰辛。儿时寒冬，风雪相伴，冷冻相随，但那些在雪地里嬉戏打闹的无忧无虑，都成为心底最深处的欢快音符，偶尔回忆，嘴角上扬，满是遐思。

当下，房顶青烟缱绻，暖气水循环，屋里温暖如春，与城里无异。希望孩子们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勤奋学习，陶冶身心，将温暖传递下去。

□邓育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