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运城晚报时间:2026-01-09
我双手捧着盛满温热清水的洗脚盆,声音里浸着难掩的哽咽,对窝在姐姐怀里的母亲轻声唤道:“嬷,您躺好别动,儿子给您洗洗脚。”(“嬷”是我们河津老家对母亲最亲昵的称呼)。
此刻的母亲,早已被病魔啃噬得只剩一副嶙峋瘦骨,她抬眼望着我和姐姐,枯瘦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虚弱地点了点头。我小心翼翼地托起母亲那双病后愈发瘦小的小脚,轻轻放进水盆里,指尖抚过她脚背干瘪的皮肤,那上面还留着岁月刻下的细碎纹路。我搓得轻柔,洗得仔细,生怕稍一用力,便会碰疼了她。仰头看时,母亲那张刻满我半生记忆的脸庞——那张伴我走过50年风雨的脸,正漾着一抹浅浅的笑,眼里盛着满足,眉间缀着幸福。那一刻,我强忍的泪意再也绷不住,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姐姐双手紧紧扶着母亲,咬着牙冲我低喝:“不许哭,别让咱嬷看见难受!”她嘴上劝着我,可话音未落,两行清泪已顺着她的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17岁那年,母亲嫁给了父亲。17岁的豆蔻年华,本该是簪花描眉、笑靥轻扬的年纪,她却一头扎进了柴米油盐的琐碎里。为了撑起这个家,拉扯大我们几个孩子,她天不亮就起床,生火做饭,洒扫庭院,踮着一双小脚,在屋里屋外忙得脚不沾地。可生活的重压,非但没有压垮她,反而淬炼出她坚韧不拔、豁达乐观的性子。岁月在她脸上刻下深深的皱纹,却也赠予她淳朴善良的底色,这,就是我的母亲。
母亲一辈子都守着乡下的老屋。我到市区工作后,曾多次接她来住,可在农村生活惯了的她,每次住不了几天,就念叨着要回老家。她说,城里的房子太闷,不如老家的院子敞亮;城里的邻居太生分,不如老家的乡亲热络。我深知,老家的柴门小巷、锅碗瓢盆、左邻右舍,才是她心之所系的根,是她魂牵梦萦的归宿。孝顺孝顺,顺着老人的心,才是真正的孝。我拗不过她,只能由着她的心意,送她回去。
陪母亲从医院回来那天,正是腊月二十六。一路上,母亲都沉默着,望着车窗外飞逝的风景,眼神里藏着我读不懂的情绪。
第二天一早,她把我叫进房里,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慌:“三娃,妈想回老家过年。”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我的心上,让我险些瘫坐在地。母亲是冥冥之中预感到了什么吗?我强装出一副轻松的模样,劝道:“嬷,医生都说了,就是胃不好,养养就好了;您别多想,在这儿好好过年,等过了正月十五,儿子再送您回去。”母亲见我这般坚持,便没再说话,转身从包袱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你平时给我的零花钱,我在这儿吃喝不愁,也没处花。城里花销大,你留着自己用吧。”我“扑通”一声跪倒在母亲面前,泪水汹涌而出:“嬷,这是儿子孝敬您的,您拿着!”母亲颤巍巍地扶起我,用粗糙的手掌替我擦去眼泪,掌心的温度烫得我心口发疼,她叹了口气:“傻孩子,妈知道你的心。那这钱,妈就先替你存着。”见母亲松了口,我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为了驱散这屋子里的伤感,我转身去卫生间,端来一盆热水,柔声说:“嬷,让儿子给您洗个脚吧。”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给母亲洗脚。母亲的脚,是被旧社会的陋习缠过的小脚,变形而瘦小,藏着半生的风霜。我替她脱去鞋袜,将那双饱经沧桑的脚轻轻放进水里,指尖细细地揉,慢慢地搓,足足洗了十多分钟。温热的水漫过她的脚背,也漫过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当我抬起头时,望见母亲的脸上,漾开了一抹灿若暖阳的笑意,那笑容,温暖得让我永生难忘。
我最后一次为母亲洗脚,是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天。那天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母亲苍白的脸上。她突然睁开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三娃,再给嬷洗一次脚吧,让妈干干净净地走。”我含着泪,在姐姐的搀扶下,再次为母亲端来热水,细细地为她洗脚、擦脚。指尖抚过她冰凉的皮肤,我多想时间能慢一点,再慢一点。当我用毛巾轻轻擦干母亲脚上的水珠时,她靠在姐姐的怀里,脸上带着满足幸福的笑容,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封棺那天,我特意将那个为母亲洗过脚的塑料盆,轻轻放在了她的脚头边。我想,这个陪着母亲走过最后时光的盆,能替我继续陪着干干净净了一辈子的母亲。我总相信,倘若母亲在那边想洗脚了,定会托梦给我。
□杨永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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