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梅著花未

落雪是思念的引子，款款落下的雪花让我惦记起柳子湖畔的那片梅林，满枝的梅花一定会把酝酿了半个冬天的初恋向雪表白。我遗憾没有随着雪的脚步走进柳园，错过了梅花的盛情邀约，辜负了她的望眼欲穿。

不等残雪消融，我便迫不及待地走进柳园，心无旁骛，直奔梅林。从远处眺望，梅林只有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摇摆，梅花呢？失落和怅惘一股脑涌上心头，所有的梅树都在斜视着我，好像痴心女子在奚落姗姗来迟的情郎。

湖面上的残冰，被水波驱赶到岸边，支离破碎成不规则的形状。几处积雪还顽强地藏在假山的阴翳处不肯谢幕，石桥和水中的倒影紧紧拥抱在一起，难舍难分。浅红色的卡通游船在光影里摇晃，不知寒冷的鸭子漂在水面上呼朋引伴，去草丛间觅食。渐渐泛开的涟漪在湖面上碰撞交织融合在一起。午后的阳光软软地铺在微波荡漾的湖面上，似有万千条金鱼在跳跃。垂柳纤细的枝条静默得像画在空中的素描。大自然随性勾勒了几笔，竟成了一幅精美的山水画。

我不甘心，钻入梅林深处，目光嵌在枝条间搜寻。一朵朵不起眼的小花苞规则地排列在枝条上，像列队接受检阅的士兵。我轻抚花苞，内心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爱恋填满，我一厢情愿地认为，我不来，她不开！

花苞小巧玲珑，圆润又饱满。细小的花瓣在花苞里层层叠叠、亲密无间地相拥着，好像一群被妈妈紧紧拥抱着的孩子。又恰似一群娇羞而又充满活力的少女，尖尖的头儿凝聚着一股破竹之势的力量，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束缚，喷薄而出。

轻柔的阳光如同金色的丝线，穿过稀疏的枝条，给这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披上了一层如梦如幻的纱衣。在光影的映照下，花骨朵显得神秘而圣洁，高贵而冷艳。梅花压抑着生命的蓬勃，一定是在等待一场冥冥之中的相遇。我不是护花使者，只是无由地喜欢梅花，喜欢她的妩媚，喜欢她的一颦一笑。喜欢她不与众花为伍，喜欢她与生俱来的倔强。

我伫立梅林，挪不开半步，欣喜和满足让我沉醉，犹如喝了一壶香醇的美酒。梅花盛开的那一天，会是怎样一幅动人心魄的场景啊！

我在犹豫是不是今晚就在梅林搭起帐篷？在静静的夜晚和如水的月光下听花苞们窃窃私语，陪着这些粉嫩的花骨朵在明天的朝霞里绽放。

天色暗淡下来，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冷风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直往脖领里钻，悄悄升起的雾气在我的睫毛上结成水珠。我跺跺脚，搓搓手，对着梅花许下诺言。

夜已深，公园内的健步道上人影稀疏，柳宗元纪念馆门前的竹子在灯光中影影绰绰。天空的云朵都躲藏起来，一轮明月斜挂，月光清冷，嫦娥依旧孤独，玉兔昏昏欲睡，那棵千年桂花树再也酿不出好酒。梅花是新的，像刚出生的婴儿，每一声啼哭都让人心生爱恋。天空的星辰或高或低，或明或暗，每一颗星都有它的表情和温度，就像人间的每一个人，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我终究没有在湿漉漉的梅林间搭起帐篷，我沿着步道一圈又一圈地走，每次经过梅林，都会恋恋不舍地扭头回望，像游子远行前拜别母亲。我的头脑出现幻觉，恍惚中，梅林间已是绚烂一片。

接到单位通知，派我去东北出差，一阵匆忙过后，我坐上了向北疾驰的高铁。我忽然想起柳园的梅，想起了曾经的约定，我猛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水杯被碰倒落地，我懊悔得不停跺脚，邻座的一位年轻的母亲瞪大了疑惑的眼睛，她怀里的娃娃被吓得直往母亲怀里钻。我又一次辜负了梅花，错过了花季，再见又是一年。我为自己的信誓旦旦感到内疚。梅花啊，梅花！请你不要记恨我。错过人间美好的何止我一个。让上天来惩罚我吧！用一年对你深深思念。

在异乡，在雪国，我眼里再也没有梅花，家乡柳园的那片梅林却总是入梦！

□赵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