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里的那座老村

从身旁流过去的涑水河，清晨散发出炊烟一样的水雾，河岸上的柳树芽儿，也在雾的洗涤下变得清新起来。抬头看去，不远处的峨嵋岭，像一幅墨绿染成的立体画卷，层次分明的线条，五彩斑斓的色彩，绝然不输任何大师绘就的画幅……

曾经还是这片土地，曾经还是我们的家乡，太阳从东边村落后面的地平线上跃起，像一个通红的盘子，悬浮在村头的树梢上，整个原野都变得金灿灿红彤彤。从乡下归来的愉快，在我“春眠不觉晓”的梦里，依然有着“处处闻啼鸟”的风景。忘不掉那天黄昏归途中，偶然间发现的那夕阳下的石头小桥，那潺潺不绝的流水，还有那蜿蜒小路和几户散落在果树林里的人家。悠然间，谁在远处将柳笛吹响，伴随着炊烟升起的饭香……

现代化的发展，让我们已无法顾及岁月的变迁；美丽乡村建设，更让往日旧时渐次远去。每每站在村头路边，便很容易想起幼年时代的那座老村，那座破旧却充满着温馨的巷道残园。我们村有一个很有风韵的名字——杨妃村，没有史载却有着美好的传说。周围没山却看得见孤山、中条山，附近有涑水河流过，儿时蹲在小石桥上，伸手便可触及河中的流水，那水打着一个又一个的漩涡，由东向西缓缓流淌……

村子西边是运临公路，偶尔有汽车开过。路边一座窝棚似的茶坊，半掩半隐，是一位被称为赵善人的大爷开的，为过往行人提供免费的大碗茶水。公路虽说距村子不足三百米，却始终看不见枣树林后面我们的村落，只隐隐约约听到鸡鸣犬吠。通往村子里的路并不端直，而是沿着烧瓦窑拐弯抹角，是用不着任何雕饰的曲径通幽，在峰回路转里等待柳暗花明的景象……

现在想来真美，春暖花开，万物争荣，田野是一望无际的绿，有风吹过，绿色的麦田像一片碧波荡漾的海，犁耧耱耙都仿佛是漂浮在海面上的一叶叶小舟。小燕子在头顶上方盘旋飞过，拉犁的耕牛不时发出欢快的哞儿呼唤，散发出它们对劳动的眷恋与热情。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几千年延续下来的农耕生活，就像老酒那样醇厚，至今想来，依然散发着诱人的芳香……

真的喜欢那份自然的静谧，还有那份空灵的感觉。田野深处的村落，隐藏着的古朴深蕴，还有那几千年不变的乡音。乡村那厚重的美感是时光的积淀，全都记录在那老墙上的苔藓和长满了屋顶的深色瓦毛。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居住的小院，清晨公鸡打鸣，黄昏老牛归槽，人们从田里回来，轻轻拍打着落满尘土的衣服，伴随着屋子里晃晃悠悠熄灭的油灯，接下来就是一个宁静的夜晚，还有美妙沉醉的梦乡……

夏天阴雨连绵，屋檐下的水像是一串串清澈透明的珍珠，落在院子里的积水上，荡漾起的美丽而动人的涟漪，相互依偎着、簇拥着，向巷子流去。我们家的故居地处巷子中央，是整个巷子的制高点，于是门前就发生了一个奇妙的现象——从我们院子里流出来的水，一半向东流进了村子中间的池泊，一半向西流过西门楼，流向了村外的大田，一旦峨嵋岭上下来的坡水汹涌而至，大田瞬间就成为一片汪洋……

我们村的南面，是一条由东向西的古道，俗称官路，是古时由北京通往西安的一段。有传说当年杨玉环就是从这里去往皇宫，最终成为贵妃娘娘的，花间醉酒的故事也是经由官道传回到故乡来。不过这个只是乡间趣谈，并无实据可考。尽管这个传说在周边许多村庄的村名来历也有所体现，诸如东朝、马营、杨家庄，杨斜、景滑、贵戚坊，等等。倒是慈禧太后经过这里西狩长安，却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奶奶就曾亲历过那次路边跪迎，留在心头的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忧伤……

奶奶生在相邻的郭村，官道就是从这两个村子之间穿过，官道上曾经有一座茶坊，我小时候依稀还有印象。那时候奶奶年龄尚小，跟着大人跪在茶坊路边，千万是不能抬头看的，否则会有剜眼之罪。直到皇恩浩荡走出很远很远，幼小的奶奶依然跪伏在路边，将头深深地贴在土地上，生怕带来灭顶之灾。那天我偶然路过废弃的官道，发现旧迹只是一个无意的拾趣，却让我再一次爱上了这片隐藏着无限趣事轶闻的土地，还有那座已成为记忆深处风景的茶坊……

人的意识是神奇的，常常是近在咫尺却飞向远方。就在我徘徊于茶坊旧址的当儿，却好像当年陈逸飞发现了周庄一样的激动，瞬时就在满满的故乡回忆里醉了，始终处于亢奋之中。不仅仅是因为旧景一事一物的闪现，而是整个儿童年记忆画面的扩散铺张，那石桥，那流水，那人家，那座古老的村落，还有储藏在村落里儿时无数个影像的链接。于是便又想起夕阳下那般的平静，月光里那般的安详，永远给人一种淳厚与古朴的思念，还有那返老还童、追寻乡愁的渴望……

秋天的季节，是晋南平原最美的风景，黄的谷子，红的高粱，白的棉花，整个儿丰收烂漫的海洋。田园里欢歌笑语，道路上马车竞飞，掩饰不住的是农民们心头的喜悦。这幅一直沉寂在脑海深处里的美景，常常让我们心灵跃跃欲试，更陷入无限留恋的畅想。如果再有房前屋后老祖母的裹脚，老爷爷手中的旱烟袋，儿童们跳着格儿哼着歌谣的图画，该是一种怎样的安康祥和？这种久远而清晰的岁月，不经历过的人是绝然想象不出来的，当然也更读不懂乡愁为什么会有依恋的情怀和不绝的念想……

再见了，那一座座注满了沧桑的老屋，还有院落旁古老的树木洒下来斑驳的碎片，都是我儿时记忆中最美的影像。可惜岁月匆匆，如今已难再寻到片断残章。匆匆中，我们都成了时光的过客，曾经的现实都成了模糊的印象，儿时心中的神圣正在日渐消失，化作一缕淡淡的忧伤。恨不得自己生出丹青之手，用水墨笔画去描绘那恬淡美韵的旧景，留住那曾经的乡愁。曾经的乡魂曾经的根，成为一种焕发生机新的向往……

我们应该为社会的进步而放声歌唱，讴歌旧的消失却是新的开始。时代总要轮序，我们不可能永远住在地窨院里，整日里与大地对话。尽管记忆里那种古老沧桑与厚重之感仍然如梦如醉，如诗如歌的故事旋律依然让我们如痴如狂。可如今现代化的气息，为我们提供了另一种生活方式，又将成为现在年轻人的美好记忆。人类生生不息，时代朝朝前行，我们应当学会适应，我们还有美好的未来，我们脚下的路依然很长很长……

当今时代的特征就是一个快，节奏快变化快，日新月异，突飞猛进，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心绪安稳、岁月静好的时光里。不过，这也不会阻拦我们心灵的回归，追忆过去了的美好愿望。让我们走进梦里枕着故乡入睡，醒来后依然在思念中漂泊，渴望在冬天的日子里，将土炕烧得发烫。围着小炉烤一窑红薯，捧一本闲书，与窗外飞雪对话，有喜鹊登枝伴着雪花儿潇潇洒洒飞过。太阳出来了，像雪一样洁白，只是雪野变得更加鲜亮……

人生就是这样，幼芽时希望破土而出，茁壮成长，成为支撑大厦的栋梁。当历经风雨洗礼，枝叶茂盛辉煌过后，却又都希望落叶归根，追寻一个尘世的愿望，让灵魂栖息在自己永远的故乡……朝霞，夕阳，故里，梦乡，那是每个人心头永不褪色的生命影像。离开老村的时候，只见阳光明媚，惠风和畅，天空上的风筝在欢快飞翔……

冯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