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运城日报时间:2026-06-09
父亲胡永发,生于一九二八年,逝于一九八三年。他本是河津小梁胡家堡村人,却为了唱戏,背井离乡,将家迁至柴家苍底村。
父亲自小父母双亡,家境贫寒。为让唯一的妹妹吃饱穿暖,他拼命跟着村里的包工头盖房子。寒冬腊月,工程暂停,酷爱唱戏的他便到村里的家戏班学戏。他天资聪颖,学得认真,很快便唱红了十里八村。
一九五一年,他与本村的胡官牢、胡和家、胡存发等二十五人组成建筑同业工会。热血沸腾的他们意气风发,准备大干一番。父亲垒砖技术精湛,被大伙誉为“瓦刀红”。正当他干得如鱼得水时,一九五五年,河津县委决定成立“河津县蒲剧团”。县文化馆负责人张健同志慕名而来,三番五次邀请父亲加入。
蒲剧团初建,人手紧缺。父亲早年在家戏班摸爬滚打,有一定表演基础,一到团里便成了台柱子。他演老生活灵活现,扮胡子生满堂喝彩。有时人手不够,连一兵一卒的配角也由他顶上。父亲常年随团演出,无暇顾家。一次,母亲生病,找到团里想让父亲请假照顾几天,张健团长却说:“我们整个剧团就像一台机器,孩他爸就是那颗最重要的螺丝钉,缺了它,机器就转不成了。”在父亲眼里,戏比天大。母亲年轻时身体不好,三天两头住院。父亲万般无奈,只好让母亲带着年幼的大哥、二哥搬到舅舅家所在的柴家镇苍底村,以便亲人照应。后来父亲年事渐高,不宜再登台,剧团便安排他管理剧院内务。
一九八二年冬,一个寒风凛冽的早晨。父亲刚扫完院子,正往学生宿舍的炉子里添炭,戏训班张礼荣老师因临时有事,托他代课。父亲在为一名学生纠正动作时,用力过猛,那孩子一不留神将父亲推倒在舞台边缘。好险!父亲头磕在地上,左胳膊和左腿已悬在舞台之外,幸好两个眼疾手快的孩子拉住了他。可摔倒后的父亲头晕脑胀,不能言语。送医检查,医生说是因撞击突发脑溢血,必须住院治疗。从此,母亲陪着父亲辗转河津、稷山多家医院,来来回回近一年,病情始终未见好转,不久他便撒手人寰。那一年,我才十三岁,刚上初中二年级。
家里的天塌了。我在无边的黑暗中奋力挣扎。挣扎的间隙,我想到了母亲。面对如此困境,她该是何等的绝望与无奈?
父亲走了。没上过一天学的母亲,含泪接过剧团书记杨俊学同志送来的五百元丧葬费,一下子懵了:这是真的吗?孩他爸真走了?是的,母亲,父亲与我们阴阳两隔了。他一生以团为家,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最后竟像一片还没来得及泛黄的叶子,匆匆飘落。
在母亲心里,剧团和父亲是一体的,血脉相融,都是她生命的一部分。父亲去世后第二年,我们苍底新舞台落成。村干部想请“永济县蒲剧团”来唱开台戏。敏感的母亲得知后,亲自到大队部说服村干部,一定要请“河津县蒲剧团”。
河津县蒲剧团要来我们村唱戏了!人们欢快地奔走相告。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母亲割肉、买菜、炸油饼,脚不沾地忙了两天,拿出了我们当地待客的最高礼数:猪肉大葱拌馉垒配油饼,两个凉菜、两个热菜,外加一大锅八宝粥。她热情地请全团人员到家里吃饭。席间,不知谁说了一句:“我昨晚梦见老胡在台上同我们一起演《金沙滩》,他演的杨继业,那唱词、那独白、那一招一式……像被施了魔法,把观众的目光全吸住了。”母亲闻言,心里一沉,泫然欲泣。在母亲心里,剧团的每个人都是她的亲人啊——她为他们拆洗过被褥,照看过孩子,做过多少顿好吃的……
如今,四十多年过去了,母亲已是九十五岁高龄。父亲的死,仍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痛得她喘不过气来。唯一令她欣慰的是,常有父亲生前的同事和学生提着大包小包的好吃头来看望她。我们做儿女的便趁机和客人一起劝她放下包袱,安度晚年。怎奈人老了爱念旧,她一直念叨:父亲这辈子是为戏而生的,也是为戏而死的,只是死得太仓促、太憋屈了……
我知道,对父亲而言,为戏而死,死而无憾;可对母亲而言,为戏长叹,爱恨纠结——我心疼不已。
如今,我常常扑进母亲的怀抱,去寻找父亲的影子,去溯源追本,尽情吸收她身上那种经过岁月淬炼的高级营养。推开母亲家的院门,一声“嬷”还没出口,我便被满院竞相绽放的月季花惊呆了——这是母亲亲手栽的月季吗?我怎么觉得它们像是当年父亲在剧院院子里栽下的,穿越而来,那扑鼻的香气里,氤氲着父亲母亲当年生活的点点滴滴。陶醉中,我循着花香漫步挪移。轻轻推开房门的一刹那,我的心又一次被眼前的场景震撼:窗台上的老年收音机,正播放着河津蒲剧团温俊祥老师的蒲剧《芦花》;而我的老母亲,盘腿坐在炕上,凝神盯着桌子上父亲的遗像,喃喃自语……
恍惚间,我觉得时间倒回到了四十多年前的剧院:那花、那草、那舞台,那些住在院子里的亲人,还有那柳树、法桐、洗衣池、石桌石凳,以及与我一起玩大的小伙伴……
唉!我的父亲母亲啊,你们又在拉呱着什么呢?
胡珍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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