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天电影

前几日，遇到一位放了四十多年露天电影的老放映员，以及久违的8.75毫米老式胶片小型放映机。当老人取出收藏的电影胶片时，仿佛打开了时光机器，那些彻夜守候露天电影的日子扑面而来……

有些年岁的农村人，几乎都有露天看电影的经历。那时候习惯把放电影叫“耍电影”。我的老家是四面环崖的小村庄，有几十户、百十口人住在窑洞里，露天演电影时场面不大壮观，绝不能与如今在县会展中心广场前千余人看一场演出的场景相比。

一开始，在村中心棚房前土场地上放电影。到了这一天，提前得到消息的人们，不用下地干活的老人孩子便早早搬着板凳来占场了。一般家里有几口人就搬几个小凳子摆上，有的搬不了那么多凳子就在地上划个圈占场。晚饭也顾不得吃了，家里人来时捎点馍馍加咸菜边看边吃。来晚的或者家里没人占场的，就只能搬把高凳子远远地站在上面看，也有灵巧的男孩子会爬到篮球架上或场边的围墙上、树杈上看，再看不到就只好跑到幕布后面看反影了。这种热闹的场面，对于我们小孩子来说堪比过节。电影没开演前，场地是孩子们玩耍的天堂，一群孩子捉迷藏、耍斗鸡、滚铁环，疯斗，疯玩，疯乐。

露天电影必须是等天黑透了才开始放，放在远处的发电机早早就嗡嗡作响，电影队喇叭里早早放起音乐或通过话筒喊几声放电影预告。放映机前唯一的那盏灯泡瞬间就亮起来了，小孩子们每次都会雀跃欢呼，那份发自内心的惊喜是生活在现代社会中的小孩子很难体会的。

人们的目光齐刷刷望向放映机，此时放映员成为全场绝对的主角。我还记得来我们村放电影的人是公社电影队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名叫杨东林，瘦高个子，走路一走一晃，画幻灯片是他的特长。每次电影开演前，都要加演十余分钟他自己创作的幻灯片，有宣传党的路线方针政策的，有宣传好人好事的，有宣传农业生产科普知识的，有配以蒲剧、眉户、道情等戏曲形式编排的，有用快板、数来宝等形式表演，总之，图文并茂，惟妙惟肖，很受欢迎。据说，他创作的各类科教幻灯片参加县里比赛多次获奖，村民们都亲切喊他“杨师”。此时灯光下一双灵巧的手把电影胶片扯出来，将其拉到另一个空的底盘上，放映机便滋滋转动起来。几乎同时，一束光柱投射到远处的白色幕布上，银幕上先是出现几秒钟的斑斑驳驳的光点，接着出现了以工农兵为标志的长春电影制片厂的名字，刚刚还众声喧哗的场地里瞬间鸦雀无声，影片中的音响格外清晰起来，人们都沉浸在影片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里。小孩子很少能坚持看完一部电影，一般看到一半就开始上下眼皮打架，在小板凳上前仰后合地打瞌睡。这时候大人就把孩子抱在怀里。电影散场时，除了收拾板凳的声音，就是各种大人唤醒孩子的声音了，要不就是绘声绘色地议论着影片里的人物故事情节。

满天星光下看电影，对于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来说，自然是再浪漫不过的事了。十八九岁的男孩女孩是不会在场地中间占位置的，他们一般会在人群外围，互相找喜欢的人，站在凳子上看。当然，他们的心思全然不会集中在电影情节，彼此的心跳声已经盖过了场地所有的声音，再冷的夜晚都感觉温暖如春。

几十年了，像《地道战》《地雷战》《奇袭白虎团》《英雄儿女》《闪闪的红星》《雷锋》等一部部老片子至今记忆犹新。记得三十年前，我在部队任营保密室书记兼电影队长时，大部分时间也都是在部队操场上放露天电影。隔三差五到承德市部队发行站取回片子，要先把影片一盘盘倒好，碰着有胶片断裂还需手工修复，晚上再拿出去放映。指战员们也都是带着小马扎整齐地在操场上集合好看电影，开演前各连队之间都要互相拉歌，活跃气氛。

如今，露天电影虽然还有，但拷贝已难再见。去电影院看了几次电影，封闭的空间，宽银幕、立体感、视觉效果如身临其境，高科技手段打造出完美的视听效果。只是，再也无法感受伴随着乡村夜晚的星空和微风中看电影时的清新旷远，无法体会忽然来电的惊喜，更无法体会从银幕背后观看的乐趣和俏皮了。

邱希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