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芮六景（组诗）

■卫亚敏

线与锤

靠在墙根，灰浆桶裂了

稠白的泥从指缝慢慢淌

雨丝把墙咬出了痕

钢管横在肩窝

冬天嵌进骨头

开出锈的云

楼间的风拉紧准线

光的刃口裁切着光

回头

线与锤还在空里晃

灰在皮肤里生根

夜里翻身，骨缝流着沙

墙平了，坑还在

过虞坂古道

车辙把云烟磨成弦

走了那么远

只为回到昨天

把一粒尘

碾回辙边

风在途中反复变调

石头的缝隙里

长出另一个黄昏

路是缰绳

越走越紧

离开

回来

同一道辙

石头记着每个重量——

不记哪匹马

风磨着自己

磨着虞坂

一道看不见的辙

横在

来与去之间

大裂谷

铁在石头上磨了一个世纪

山谷锈了

黄昏时一棵老树

折骨成山

碎石削着月光

泡软的倒影

一只空酒瓶

攒下多年的大雪

把自己活成锤子

砸穿

大地自己的沉默

寿圣寺的燕子

铁钵倒扣着千年的夕光

少年坐成塔基下的青苔

燕子衔着雨

把雨水沤成泥

瓦当坠落

树下的合十空悬

摩挲八百圈风化的砖棱

扶不住你

燕子每次归来

都比我高出

半截苍茫

穿梭的燕子

晃着的塔

那棵老杨树

老杨树用疤咽下闪电

裂缝还在游走

杨絮似雪

腌渍着如豆的黄昏

姥爷姥姥

住在草根下面

老杨树驻足的地方

叶子哼着童谣

皱纹把自己缝进裂开的年轮

血脉——

伸向裂缝的深处

每年清明

站在树下

雪落满我的怀抱

芮城月亮湾

绳子割破水面

石子攥在手心

你拎着空罐子往回走

听见水追赶

上一个千年

鱼游过你的倒影

蹲着的老树根

以为自己是船

星星卡在枝丫

像忘了沉的锚

松开手

石子落进夜空

星星晃了晃

捞月的人

说他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