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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收往事

来源:运城日报时间:2026-06-02

“咯咕咯咕”,“咯咕咯咕”。小满时节,布谷鸟声声啼鸣,昭示晋南大地万顷小麦已然成熟。又是一年收麦时,又是一个火热的夏天。

现如今,小麦收割早已轻松便捷,收割机轰鸣作响,几天工夫便可颗粒归仓。而当年呢?回望往昔,旧日夏收,全然没有这般简单容易。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贾村乡周边农耕方式原始落后,夏收,全靠人镰刀收割、牛车运输、牲畜碾打。1975年1月,我高中毕业返乡,在家乡务农三年。数年乡间劳作,尝遍村里各类劳苦杂活,在所有农活之中,当属割麦最为辛苦。后来也曾和同龄乡人闲谈,众人皆看法一致。

麦收素来时节紧迫,农活繁忙。每到夏收,天色未亮,出工钟声便急促敲响。村内无论男女老少,人人头戴草帽,手握镰刀,匆匆奔赴各处麦田,务必破晓之前收割大片庄稼。割麦对于常年务农的乡民也许平常,可对于刚走出校园的青年学子,相当于受难。劳作期间不是划破手指,就是磕伤腿脚。割麦时四五人为一组,领镰的皆是村中务农好手,甚至于就是谁家刚过门的新媳妇,收割速度极快,稍有松懈便会被远远落下。

割麦最煎熬的便是腰身,长久弯腰劳作,腰背酸痛难忍。直腰歇息片刻,再度俯身倍感吃力。正午烈日炎炎,骄阳似火,田间劳作,大汗淋漓,毛巾轻轻一拧便可滴下水来。整个上午至少要在麦田割上两个来回,连个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麦收最繁忙阶段,队下会起大灶,众人在田间就餐。回想当年,伙食还算不错,黑豆芽、鲜笋丝、凉拌洋葱,搭配白面馒头、清甜米汤。雪白的白面馍,平日里居家根本吃不上。短暂就餐时光,便是整日难得的清闲。匆匆吃过午饭,我便在柿子树下席地而卧,头刚挨着地面,顷刻便沉沉入眠。

终日割麦身心俱疲,劳作直至夜幕降临繁星漫天才能归家。每每刚踏进家门,母亲便会叮嘱家中水缸早已无水。每逢麦收干旱时节,村内池塘早已干涸见底,只能肩扛井绳,挑着水桶,走遍村落各处浅井四处取水。

夏收期间,村里青年夜晚还有个特殊任务,分组看守麦场。生产队麦子一边收割,一边陆续运往打麦场堆放囤积,待全队田地收割结束,再统一碾打脱粒。当年我和两位同伴,被分配在后窑场,主要职责是防火、防盗,严防各类意外事端与人为破坏。这个场三面紧挨崖壁,一侧围墙环绕,大门一关,外人无法随意进出。每夜我们从内部锁牢大门,便进入窑洞睡觉。一天半夜时分,忽听有人大喊大叫。原来是驻村工作队干部、村委干部夜间突击巡查。当时朱队长当场严厉批评训斥,诸多话语早已淡忘,唯独一句话铭记至今:“贼把你们背走你们都不知道!”

夏收历来讲究抢收抢运,争分夺秒,最惧怕阴雨连绵,一旦天降连阴雨,麦粒会在穗上发芽,一年辛勤劳作便会付诸东流。听老辈人讲,麦穗发芽之后,不仅粮食大幅减产,而且非常难吃,蒸出的馍黏牙涩口,难以下咽。

从前农村运输条件简陋落后,队里仅有少量马车、牛车,每回运送麦子都会高高堆叠。车身笨重,路途颠簸,一路上隐患重重,危机四伏。

当年饲养员王大爷夫妇也赶着牛车参加运送小麦。王大娘心灵手巧,装车手艺精湛,麦垛层层咬合,素来稳妥。谁也不曾料到,车行上坡路段突发险情。马家墓地旁有一处陡坡,坡路不长,但坡度陡峭,当地百姓俗称“瞪眼坡”。车行近坡顶,前方领头耕牛气力耗尽,松懈无力,牛车瞬间停滞,径直往后倒退下滑。路边崖壁落差三米,麦车自身高三米,加起来六米有余,王大娘身在麦车之顶,一旦翻车坠落,便会车毁人亡。

危急时刻王大爷急忙高声呼喊老牛鼓劲发力。这头公牛名叫三懒,自幼由王大爷精心饲养,体型魁梧,力大无穷。老牛好似听懂了主人焦急的话语,四蹄紧抓地面,双目圆睁,埋头奋力向前冲刺,最终稳稳驶上坡顶,化险为夷。后来村里人人传颂这件往事,无不感叹生灵通性,此事神奇。

说起运麦,我又想起年少时亲身经历的一桩往事,这件事对于我来说刻骨铭心,终生难忘。

大概是我在读五六年级的时候吧,麦假期间,也去参加夏收劳动。有一天,队长安排我和同伴去往后崖地拉麦,就是用小平车运回地头十余堆麦子。那块麦田并未完全收割,只收割了地头边缘区域。多亏我当日携带了一把木杈,如若不然,遇到的惊险情景,定会把我吓傻。准备装车时,我用木杈轻轻拍打了一下麦堆,突然,一条青斑蛇猛地从麦堆下面窜出。蛇身长二尺有余,通体翠绿,遍布白色斑点,昂首挺立在麦堆之上,双目圆睁,吞吐蛇信,神态凌厉骇人。当时我头皮发麻,浑身发冷,汗毛直立,满心惶恐。万幸此蛇并无攻击意图,纵身一跃,径直游走在层层麦芒之上,快速穿行远去。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亲眼看见蛇在麦芒行走。过后和亲友谈及此事,众人都说我遇见了难得一见的“草上飞”。

麦子全部收割运输完毕,便开始碾打粮食,本地俗称碾场。

1975年以前,我们村依靠耕牛牵拉碌碡,围着麦场转着圈碾。全部麦子碾打完毕,往往需要十天甚至半个月。

岁月匆匆,碾场的诸多旧时画面皆已模糊,唯独三伯王全茂的身影长久镌刻心间。那时三伯已年过六旬,腿脚不便,走路一瘸一拐。每到碾场时节,他光着头,赤着上身,手牵牛绳,顶着烈日站在麦场中央,一站就是两三个小时。他的上半身肌肤黝黑发亮,黑得像非洲人。盛夏酷暑地表滚烫,谁人不惧烈日灼伤,谁不偏爱阴凉舒适?可老一辈农人身不由己,一辈子扎根土地,一生默默耕耘,只要身体尚可,便会终生劳作,辛苦度日。

1975年起,我们村碾场用上了拖拉机。乡农机站特制了大型石碾设备,各村轮流调配使用。重型拖拉机搭配巨型石碾,碾麦效率成倍提升,碾场的时间也大大缩短。后来,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后,大型拖拉机碾场退出历史舞台,各家各户碾麦又换上了小型拖拉机。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割晒机问世,搭配手扶拖拉机使用,一次性可收割六七行小麦,庄稼收割之后整齐排布田间。

新式农具的到来,彻底告别祖辈起早贪黑、头顶烈日、镰刀割麦的艰苦岁月。对于像我这样,家中二老年迈、自身又兼有公职的人来说,更是莫大便利。

1986年,我在县人事部门上班,麦收时节,家中老人捎信催我回乡收麦。平日单位工作繁忙,难以请假,只能利用周末返乡。周六下午回到村中,直接找来割晒机,短短时间就把五亩多小麦全部放倒,又邀约好友王敬平用他家的拖拉机帮忙转运。

当年的集体大麦场全部被分割为若干块小型麦场,几户人家合用一处。我家责任田地头就有一个打麦场,可惜场地早已划分他人,自家麦场在距离遥远的村西,而且还不知道哪一天才能轮到我家使用。正发愁之际,天气突变,狂风骤起,乌云密布。地头场的邻里们纷纷快速收好麦子,全部归家避雨。我当即临时决定,借用近处场地,连夜碾麦。好友夫妻二人一同前来鼎力相助,三人紧张劳作,忙碌至夜半,顺利完成碾场任务。整夜无雨,后半夜天气霍然放晴。凭借在村里历练的农事经验,我熟知本地气候规律,西南风为燥热火风,不易降雨,所以才敢果断放手一搏。次日清晨,妻子如约而归,趁着晨风,我们抓紧把麦子扬完,并清扫完整片场地,赶在其他场主使用之前收拾妥当。

此次麦收,是我家分地以来,最为省时省心、干脆利落的一年。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联合收割机逐步普及,各地收割机机主跨区作业,由南向北逐地赶收麦子。我们村许多农户也开始用联合收割机收麦。1992年夏日的一天,我等候一天也没等到收割机,返程途经王亚路口,遇见过路收割机车,当即招手拦下,引领机具进村作业。转瞬之间,整片田地麦子全部收割归家。从这一年开始,往后年年机械化收麦,从此再也不用为夏收操劳发愁万般辛苦了。

数十年沧海桑田,岁月变迁,民生步步向好,皆是依托国家改革开放大好政策,惠农利民,发展“三农”事业。现如今,农民生活条件大幅改善,日子越来越好。唯愿国家能够继续重视“三农”,让乡里人比城里人过得还滋润。

■王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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