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与金庸先生的一次晤面

金庸先生生于1924年，本名查良镛，浙江省海宁市人，祖籍江西婺源县，汉族。1948年移居香港。这位享誉中外的武侠作家、新闻业者、政治评论与社会活动家，被人们褒以“‘香港四大才子’‘中国武侠小说四大宗师’之首”的美誉。

金庸先生虽然没有到过山西，却对三晋大地怀有深厚的情感，他在作品中，将雁门关、恒山、悬空寺、五台山、娘子关等尽数列入，令人目不暇接，直呼妙哉。金庸先生对于河东大地，更显示出特有的创意，用神来之笔形容也不过分。如《神雕侠侣》中所设定的黑龙潭：杨过前往捕捉九尾灵狐，遇见早就隐居在此的瑛姑，惊异地发现“黑龙潭方圆七八里寸草不生，本是一座大湖，后因水源干枯，成为一片污泥堆积的大沼泽，而且人在水中，浮而不沉……”让人一下子就联想到运城之盐湖。《神雕侠侣》中“风陵渡口初相遇，一见杨过误终身”两句，早已成为名句。风陵渡既是郭襄邂逅杨过之地，也是二人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纠葛之见证。作者远在千里之外，早已把与河东的缘分，对黄河的情感有声有色地写进书中：“时值二月初春，黄河北岸的风陵渡口扰攘一片，驴鸣马嘶，夹着人声车声……河水重又凝冰，水面既不能渡船，冰上又不能行车。许多要渡河南下的客人都阻在风陵渡口，无法启程。”金庸在作品中借助这一真实地名，赋予其更为浪漫的武侠色彩，使虚构情节扎根于真实历史地理之中。

我有幸结识金庸先生是2007年冬。为编辑文化艺术界名人传记，搜集反映两岸及港澳中华儿女“期盼团圆”的电视剧素材，我通过有关部门办理了赴台港澳参观考察的证件。经祖父早年移居台湾的挚友引荐，于宝岛见到了著名作家李敖先生。在短暂的会面空间里，李先生深入浅出地讲述了台湾的历史与现状，更显露出“两岸一家亲”的热切情怀，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听说他与金庸先生是“不打不成交”的好友，我恳请他写封引荐信，孰料他笑言：“我的字体比较潦草，你干脆来个‘独闯辕门’，说不定还会遇到好运。”

不久后，我带着另一朋友写给金庸先生的便笺，匆匆赶到香港，很快便被门人引领到一间较大的办公室。金庸先生听完我的表述后略带幽默说：“你的朋友可不少啊，李敖先生前几天来过电话，应该说我们从那时起就‘认识’了！”我在惊喜之余，更加明白了李敖先生的诚挚守信与良苦用心。

金庸先生是名副其实的长辈，传闻偶有小恙，却看不出疲惫之态。他的热情与豪爽，很快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因为各方面差异过大，我不知从何谈起。先生一边摆手：“别着急，先喝杯水，再喘口气。听说你曾在剧院工作，与侯宝林、曹禺大师有过交往，就该在企业管理方面下功夫，怎么有兴趣编起故事来了？”我拿出准备好的创作思路和剧本大纲，虔诚地恳求给予指点。金庸先生看完接着说：“这个题目挺好，大体符合时代潮流。文艺创作没有捷径可走，也不可能一蹴而就；小说与电视剧本追求的都是社会认可、观众青睐，一定要精雕细琢；作品反映几个时代之变迁，需列出诸多线条，纵横交错，稳步推进；塑造故事情节要观察、体验生活，形象地反映、再造环境。要注意把握好伦理道德、矛盾纠葛等方面。”谈起历史事件与人物刻画，他认为可在一定范围内虚构，但不能脱离实际、缺乏条理性。我接着求教香港方面的人文知识，他都一一作了回答。

看到金庸先生侃侃而谈的神态，我小心翼翼地表述了其作品在内地深受欢迎的情景，他听了连连摇头：“任何作品都需要推介，否则就会成为空中楼阁。在编写过程中，首先要想到中华民族数千年历史和十几亿勤奋善良的同胞们，有了这两点，再多的疑难问题都可迎刃而解。”在历史剧写作手法方面，他认为文艺作品一要追求时代感，二要展示逻辑性，既制造矛盾、分解纠葛，又含而不露、点到为止。他告诫我：“文艺作品自始至终要明确线条，使人感觉新鲜，愿意往下看。切忌脱离实际，瞎编乱造。”

我看主人兴趣盎然，大胆提及：“您没有亲临其境，如何能将三晋的人文地貌融入作品中，促人产生恰如其分、恰到好处的感觉？”金庸先生欣然作答：“可以形容为‘感情所致，剧情所需，书库所取’。文学作品多有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说法，通常指的是一种写作方式。故事情节离不开生活，却也不能拘泥于现实，更不可墨守成规，‘画地为牢’。作者无须将自己禁闭在一个狭小的范围内，要利用文明古国众多的人文地貌，更好地拨动读者之爱恨情弦。懂得‘替古人担忧，与鬼神为伴’，就会找到打开创造思路的捷径。人们常说‘天文地理、无所不通’应该成为一位作家最基本的素质。只要勤学、多看、常记，不仅可以提高自身思想境界，还可在文山书海中吸取营养，产生出创作自信。”听了这些至理真言，恰如求学拜师一回，使人有了茅塞顿开之感。

大约一小时后，我起身向金庸先生道别，并奉上几盒晋南地方戏剧的录像带，诚邀他有机会光临关公故里，观赏盐池风貌。他笑着连连点头，转身取出一本《书剑恩仇录》，亲笔签下自己名字后相赠。他还给我提供了澳门文化界朋友的地址与联系方式。握住这位艺术大师温暖的双手，一时令人感慨！

姚俊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