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同笑看

□陈晓丽

春日的校园，阳光穿过梧桐枝丫洒下一地碎金，紫藤花香气四溢，舒展着浪漫诗意。响应全民阅读号召，学校开展“阳光阅读”活动，全校师生共同参与策划，开启了一场深入的共读之旅，人人都是读者，亦是领读人。学校图书馆鼎力支持，60本《我与地坛》整齐码放，静待被一双双手捧起。

作为第一周的领读者，我深知这不仅是一堂课。《我与地坛》是我的老朋友了，床头常备，读过不下十遍，可为了讲给孩子们听，我仍决定重读。翻到那张插图时，我忽然停住了——史铁生坐在轮椅上，侧脸笑着，那笑是安静的、干净的，像从苦难罅隙里长出来的花朵。照片下配文“你能够与我一同笑看”（出自作者喜欢的德国诗人里尔克的诗歌）。

一个念头冒出，为何不以“一同笑看”作为这节课的切入点呢？“一同”，是邀请；“笑看”，是态度。我想邀请这群十二三岁的孩子，走进地坛，走近史铁生。不想让他们远远地仰望一个“身残志坚”的符号，而是真切看见：苦难可以这样面对，原来笑不是逃避，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坚强站立。为此，我推翻原来的备课，反复精读篇目，重新梳理思路。

身为英语老师，我不愿把这堂课上成文学鉴赏课，赏析修辞、分析人物……那是语文老师的职责。我想让他们看见的，是一个人如何面对生命中突如其来的不幸；是一位母亲面对儿子的苦难，内心那份焦灼与笃定交织的深情；是每一个人，都可以找到自己心中的“地坛”。

在图书馆与班主任的协助下，加上十几个同学自己有的，孩子们实现人手一本《我与地坛》，提前一周完成阅读。孩子们很给力，书页间贴满了便签，上面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课堂上，他们分享打动自己的语句，惊讶的是，很多地方竟和我多年摘抄的不谋而合。动人文字果真可跨越年龄。有孩子朗读史铁生笔下母亲的深情时，声音微微发颤，触动了在场所有人。

互动环节，我让他们写下自己的困境与心中的“地坛”。有人写考试失利后的茫然，说他的“地坛”是学校操场，跑几圈，出身汗，就好了；有人写和好友闹别扭后难过，会把想说的话写在“地坛”日记本上，写着写着就想通了；还有让写思念在外的父亲，他的“地坛”是每晚的视频通话，“哪怕只看到爸爸的脸，就觉得安心了”。他们分享着独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天地。课堂安静极了，只有轻轻的话语声和偶尔翻动书页声，有人红了眼眶，有人陷入沉思，有人说回家要好好抱抱妈妈。

看着这些敏感又坚强的孩子，我满心感动。他们需要的，不是全然庇护，而是知晓苦难本是人生的常态，并有权选择面对的姿态。史铁生在地坛15年，看四季更替、草木枯荣、来往行人，地坛接纳了他所有的愤怒、绝望、追问，最终给了他答案。那个答案，就是“笑看”——不是轻飘飘的乐观，而是经历了一切之后，依然选择活下去，并且好好活下去。

我成年后初读此书，只觉文字美，历经一些事后才真正读懂。但现在想来，即使当时只是模糊地感受，那颗种子也已经种下了。多年后，当生活露出它不那么温柔的面目时，那些文字会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地坛的树荫一样，给人一处可以歇脚的地方。这正是我想在这堂课上做的事——种下一颗种子。或许他们此刻不能全然理解文字的深度，但只要记得这个春日午后，记得共读分享《我与地坛》的时光，记得写在黑板上的“一同笑看”4个字，便已足够。将来遇到挫折与离别时，这份记忆会回来，让他们想起自己心里也有一方“地坛”。而这些，会成为困境中的一道光。

下课铃响，窗外阳光正好，清风吹进，携着草木气息，孩子们仍围坐讨论。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教育应有的模样：不是灌输，而是点燃；不是告诉答案，而是一同寻找。比春天更美的，是孩子们被好书照亮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