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花的老娘

老娘在世的时候，是极喜欢花的。那喜欢，不是文人雅士案头赏玩的清雅，也不是富贵人家园囿里的矜贵，而是揉进柴米油盐、嵌进寻常日子里的，最朴素也最滚烫的热爱，像她一辈子熬的粥，温温的，却暖透了岁月。

记忆里，老家的小院从来都不缺花。但也没有名贵的品种，都是些皮实好养的寻常花草，月季、茉莉、指甲花、太阳花，还有墙角一簇簇的喇叭花，顺着土墙爬得满墙都是。老娘总说，花跟人一样，不挑地方，给点阳光雨露，就肯好好开。她的手，一辈子围着灶台、田地、家人转，粗糙得布满老茧，可侍弄起花来，却格外轻柔。

春日里，天刚回暖，老娘就会翻出积攒的花籽，蹲在院子的花池边，一点点松土、播种。她的动作很慢，眼神专注，像是在呵护什么稀世珍宝。阳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风拂过，带着泥土的清香，那时候的小院，满是盼着花开的温柔。等花苗冒出头，她每天早晚都要去瞧一瞧，浇水、除草、掐尖，从不含糊。若是遇上雨天，她总要撑着伞，去看看花有没有被风雨打歪，小心翼翼地扶起来，再培上土，嘴里念叨着：“可别折了，过几天就开了。”

花开的时候，小院就成了最热闹的地方。月季开得热热闹闹，红的、粉的，一簇簇压满枝头；茉莉藏在绿叶间，香气清清淡淡，飘满整个屋子；太阳花最是泼辣，迎着日头开得灿烂，从清晨到傍晚，不知疲倦。老娘从不舍得摘花插瓶，总说花开在枝上才好看，能开得更久。可若是街坊邻居路过夸一句花美，她立马会笑着剪上几枝，塞到人家手里，眉眼间满是欢喜，仿佛自己得了什么宝贝。

老娘的花，从来都不是养来观赏的摆设，而是日子的一部分。她把对生活的热爱，全都藏在了这些花草里。日子苦的时候，她看着院里的花，依旧笑着做饭、洗衣、打理家务，仿佛那些蓬勃的花，能给她无尽的力气；日子舒坦的时候，花也开得更盛，陪着她一起享受平淡的欢喜。她总说，人活着，就得像花一样，不管日子咋样，都要努力开，开得热热闹闹，才不算白活。

后来，老娘走了，小院的花没人打理，渐渐荒了。花池里的草长得比花还高，曾经开得绚烂的月季、茉莉，都慢慢枯萎，只剩下几根枯枝，在风里晃悠。每次回到老家，站在空荡荡的小院里，总能想起老娘蹲在花池边侍弄花的模样，想起她鬓角的茉莉，想起她递花时温柔的笑。

原来，老娘喜欢的从不止是花，是对生活的热忱，是对身边人的温柔，是把平凡日子过成诗的心意。那些花，开了一季又一季，陪着老娘走过了岁岁年年，也把老娘的模样，深深印在了我的心里。

如今，再看到花开，总会想起老娘在世的时候，想起那个满院花香、温柔慈祥的老人。原来，花谢了还会再开，可老娘不在了，那些带着花香的时光，就成了心底最柔软的怀念。而老娘对花的热爱，对生活的热忱，早已像种子一样，落在了我的心里，岁岁生长，永不凋零。

■燕立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