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里的乡土标识

回乡采访，恰逢春日晴和，正是民间常说的“二八月乱穿衣”时节。我一时贪暖，外套穿得略厚，路上走着走着，额头渐渐冒出汗来。

身旁相谈的一位老者看在眼里，笑着抛过来一句地道乡音：“你这是lin下的？”

我一听便懂，笑着点头，明白他的意思，是说我舍不得脱衣，硬扛着。儿时，见人拘谨，不知道手脚哪里放，母亲总爱笑着调侃一句：“我这娃是lin下的。”意思是娃像借来的，放不开、生分得很，戏谑里藏着疼爱。这句方言土语，我听得懂，却不明白“lin”是哪个字。

聊起这话，老者告诉我，这个“lin”，就是租赁的“赁”。老人家是打趣我，这身衣服跟租来的似的，舍不得脱下，非要多穿一会儿才觉得值当、划算，才算不白费那份“租金”。一句朴素的玩笑，既点出了我穿得显厚的窘态，又透着几分亲切风趣，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短短一句“赁下的”乡土口语，装着一方水土的生活机灵与人情温热，让远行在外的人，一下子便接住了故乡的温柔。

说起万荣方言，里头的趣味着实不少。心里发愁、遇事揪心，叫作“熬煎”“心挖挠”，仿佛把人心放在火上煎烤一般、在心窝挖了一块，格外形象；过日子节俭仔细，便说“细法”，精打细算、手巧细致的模样跃然纸上；没事坐一起拉家常、聊闲话，叫作“谝闲”，还带着几分吹牛调侃的意味。还有一个“挣”字，更是万荣人的灵魂写照——认死理、爱抬杠、喜较真、性子犟，却又偏偏不服输，一个字就把当地人的脾性写活了。这些生活化的说法、比方，把日常小事说得活灵活现，看似随口而出，实则包含着当地人过日子的通透与处世的豁达。

方言朴实接地气，却藏着大雅，内里蕴含着生活智慧，是一方水土重要的文化标识与记忆，值得搜集、细品。

□薛丽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