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加减法

□梁雪

人生是一场无声的演算，从呱呱坠地起，我们便手握一支笔，在岁月的宣纸上，默默做着加法与减法。

幼时的岁月，全是加法。世界像一扇缓缓敞开的柴门，光与暖、人与爱，争先恐后地涌进来。父母的怀抱是第一笔加法，温柔了啼哭，安稳了睡眠；亲友的笑意是加法，邻里的问候是加法，玩伴的追逐嬉闹也是最轻盈的加法。那时的生命，像一方刚被春雨浸润的原野，每一阵风、每一朵花、每一个遇见，都能毫无保留地落进心里，成为妥帖的珍藏。离开是字典里遥远的词，我们笃定身边的人会永远停留，笃定爱会只增不减，笃定时光永远慷慨，只赠予相遇，不安排别离。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却不知，加法的尽头，早已埋伏着无声的减法。

长大以后，这道演算题悄然变了模样。我们开始做漫长而残忍的减法。新朋友来得越来越慢，新的真心像打磨玉石般难寻，曾经并肩踏过青石板的人，走着走着就散在了人海；无话不谈的知己，说着说着就成了通讯录里的静默。而最猝不及防的减法，是生死的落笔，重得砸在心上，连回响都带着战栗。

前段时间，无意看到朋友圈一位相识十余载的友人痛失闺蜜，不过四十春秋，生命便戛然而止，潦草得像未写完的诗。那是陪她走过青涩青春、熬过至暗风雨、共享过无数三餐四季的人，是刻在岁月肌理里的旧友，是她生命加法中最厚重的一笔。如今，这一笔被命运狠狠划去，连一句郑重的告别都来不及说。我见她终日如常，眼底却含着化不开的悲戚，那些藏在旧照片里的欢笑，那些散落在街巷的陪伴，如今都成了刺心的回忆，每一次想起，都是细细密密的疼。

又是一年清明，第三年了，回想第一年送母亲时的远山含黛，烟雨霏微。而我只能拂去遗像上的尘埃，轻声说着这一年的光景：孩子们又长了一岁，活泼可爱，学业尚好；新结识的伙伴，在各自的领域里发光发热，偶尔的问候，依旧能带来温暖与力量……还有很多话到嘴边，终究没说出口，只化作一声绵长的叹息，散在烟雨里。忽然明白，人生的减法，从来都在持续上演。有些人，停在了昨日的风里；有些人，散在了岁月的渡口；还有些人，明明该站在身边，陪我共撑一把伞，共赴这场清明之约，却早已悄然退场，连身影都化作了心底不敢触碰的留白。

但人生的演算，并非只有减法的凛冽，更有加法的磅礴与温热。

在一次次公益活动、一场场文社雅集中，我遇见了许多志同道合的伙伴。我们因相同的信念走到一起，在下班后的会议室里碰撞思想，在清晨的小路上并肩同行；更有幸得遇几位亦师亦友的贵人，他们以学识为灯，以善意为引，在我迷茫时托举，在我困顿中托底。那些因理解与共鸣而生的情谊，像春日里悄然生长的藤蔓，又像暗夜里次第亮起的星子，悄悄缠绕进我的生命，成为抵御寒凉的铠甲，照亮前路的光芒。

还有膝下日渐挺拔的儿女，他们是血脉的延续，是希望的种子，是生命以最鲜活的方式，在我的人生里写下最有力的加法。每一声啼哭，每一次蹒跚，每一句“妈妈”，都在告诉我：即使有人离场，生命的乐章从未停止，新的旋律正以更蓬勃的姿态，在时光里奏响。

是啊，加法是成长，是将世界温柔拥入怀中，把每一份温暖都妥帖收藏；减法是成熟，是学会与遗憾和解，把那些远去的身影，悄悄安放在心底。加法教我们热烈地活，去爱，去奔赴，去拥抱每一场相逢；减法教我们安静地懂，去惜，去释怀，去珍重每一次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