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气凌霄汉 神威贯宇宙

前不久，笔者又去盐湖区解州镇常平村拜谒关帝家庙，特别留意了庙里那些古碑刻。一通明嘉靖乙卯年（1555年）立石的碑刻《解州常平里重修汉义勇武安王庙记》颇为抢眼，撰文者为时任解州知州的徐祚。彼时解州属平阳府下辖的州级行政区，治所在解县（今解州镇），辖安邑、夏县、闻喜、平陆和芮城五县。

在一个近500年前的知州笔下，关羽会是怎样的形象呢？仔细研读徐祚撰写的碑文，仿佛聆听一位对关公崇拜有加的地方官，饱含深情地讲述着关羽的故事。

（一）

汉寿亭侯关羽，谥号壮缪侯，被追封为“显灵义勇武安英济王”，是解州人。解州在汉朝时名为解梁县，隶属于蒲州，统归河东郡管辖，如今建制依旧。只是郡改称为道，而府则另名为平阳府了。距离解州城东二十里的地方，是常平下封村（常平村旧称），这里是关羽的故乡。当地父老相传，村中的关帝庙就是关羽当年的故居。庙旁有一座古塔巍然矗立，传说塔下有一口井，关羽早年为躲避灾祸外出逃亡时，他的父母双双投井而亡。为了纪念二老，有人修建了这座塔，可惜这件事在史书中没有记载，郡志里也找不到佐证。塔身上嵌着一块石碑，记载此塔建于金大定十七年（1177年），由本村村民王兴主持重修。庑廊下立着一通残碑，从中可得知明朝建立后，关帝家庙在成化丙申年第一次重修，嘉靖癸未年第二次重修，嘉靖庚寅年又接着修缮，这几次都是乡民私自出资修整，官府并不知情。

据考证，关羽本姓关，名羽，字云长，是夏朝忠臣关龙逄的后代。他为人勇猛讲义气，喜读《左氏春秋》，早年为躲避灾祸逃到涿郡，与涿郡人张飞结为好友。关羽年长几岁，被张飞视为兄长。当时，刘备身为汉朝皇室后裔，正在涿郡，关羽眼看京城局势日益混乱，就和张飞一起竭尽全力辅佐刘备，三人还结拜为兄弟。恰逢黄巾军起义爆发，董卓又带头叛乱，于是刘备召集义军平定内乱，关羽始终跟随他一同征战。刘备担任平原相时，任命关羽和张飞为别部司马，分别统领部属。刘备和关羽、张飞同睡一张床，情谊深厚如同骨肉兄弟。关羽和张飞在大庭广众之下，始终都恭立在刘备身旁，平素跟随他四处征战，不惧艰险。

建安元年（196年），吕布攻打刘备驻守的小沛，刘备战败逃走，和关羽、张飞一起投奔曹操。刘备被任命为豫州牧，曹操最终擒获吕布并将其斩杀，不久刘备便返回许都。建安四年，袁术打算途经徐州向北去投靠袁绍，曹操派遣部将朱灵和刘备率军前去拦截袁术。不久，曹操又疑心刘备勇猛且志向远大，关羽和张飞更是他的得力助手，想要追回刘备却已来不及了。刘备攻占徐州后，命令关羽驻守下邳，代行太守职权，自己则返回小沛驻守。建安五年正月，曹操亲自率领大军前去攻打刘备，刘备战败后投奔袁绍。曹操进军攻克下邳，生擒关羽后，任命他为“偏将军”，对他礼遇优厚。然而，曹操察觉关羽并没有久留之意，就派张辽去询问他。关羽叹息着说：“我非常清楚曹公待我不薄，但我受刘将军的知遇之恩，早已发誓要与他同生共死。我一定要立下功劳来回报曹公，之后才会离开。”

后来，关羽在万军之中斩杀颜良，解除了白马之围。曹操上表奏请朝廷，册封关羽为“汉寿亭侯”，并赏赐他大量财物。关羽将曹操赏赐的所有财物都封存起来，留下书信辞别曹操，前往袁绍军营投奔刘备。此前刘备在许都时，曾和曹操一起打猎。过程中，随从都散开了，关羽劝说刘备趁机杀掉曹操，刘备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后来刘备屡经颠沛流离之苦，最终还是国破家亡。这大概是天意吧，而关羽能有如此先见之明，见识卓越超群，实在是常人难以企及的啊！

曹操率领大军进军江陵时，刘备和关羽联合孙权一起奋力抵御曹军，最终在赤壁之战中大获全胜。孙权上表奏请朝廷，册封刘备为荆州牧。刘备因为孙权划拨的地盘太少，请求担任荆州都督。鲁肃劝说孙权将荆州借给刘备，以便和他一起联手抵御曹操。刘备平定江南地区后，册封有功之臣，任命关羽为“襄阳太守、荡寇将军”。刘备进入蜀地后，留下关羽镇守荆州，随后又任命关羽“董督荆州事”，总管荆州军政事务。刘备占据汉中地区后自称汉中王，任命关羽为“前将军，假节钺”：代表刘备出行，行使其权力，掌握生杀大权。

关羽镇守荆州期间，擒获于禁、斩杀庞德。陆浑县（今河南洛阳一带）百姓孙俍杀死县衙主簿，率部向南归附关羽。此后，从许都以南的各路义军，纷纷响应关羽，关羽的威名震动整个中原地区。曹操商议迁都，来躲避关羽的锋芒。可惜的是，司马懿等人进献谗言，暗中勾结孙权，让孙权派兵从背后袭击关羽。恰逢鲁肃去世，吕蒙接替鲁肃的职位，又进一步献上阴险的计谋。吕蒙假装身患重病，返回京口休养，由陆逊代行职权。东吴的士兵身穿白衣，化装成商人，坐在伪装的商船上，募百姓摇橹划桨，偷袭并攻占了荆州。关羽退守麦城，陷入三面重围，又无援兵，被迫率十余骑出城西逃，被吴将潘璋的部将马忠设绊马索埋伏而擒获。关羽和他的儿子关平最终在章乡被杀害。等到刘备登基称帝后，追谥关羽为壮缪侯，亲自率领大军，为关羽报仇雪恨。刘备和关羽始终不渝的君臣之义，古今罕见啊。

（二）

行文至此，徐祚情之所至，大发感慨：

呜呼，倘若鲁肃多活几年，吕蒙早离人世，孙权能够顾及共同抗曹的道义，信守讨伐曹操的盟约，那么曹魏政权就一定能够被铲除，汉朝的基业也一定能够复兴，哪里会出现魏、蜀、吴三国三足鼎立的局面，最终竟被司马氏篡夺了天下呢？

有些人不去推究天意和时运的变化，反而将责任归咎于人事，认为关羽拒绝孙权的联姻请求，并辱骂孙权派来的使者，是骄傲自大、目中无人，因此才自取灭亡。撰写《三国志》的陈寿偏袒晋朝而尊崇曹魏，竟然说关羽刚愎且自负，最终因为自身的短处而招致失败。唉，这些人哪里能够窥测到关羽的胸怀和抱负呢？

关羽之所以坚决辞别曹操，又拒绝与孙权联姻，实在是因为他早已心系汉室，耻与割据称霸的奸佞之人结交。这实际上是为了实现天下大一统，身为臣子，不与其他势力私交的大义啊！这本来就是孔子的志向，也是《春秋》所倡导的准则。儒学教化之功效，在关羽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不只是诵读研习经书，更是真诚地践行其中的道义。那陈寿、戴溪等人，哪能体会到关羽的义薄云天呢？

往事越千年，如今吕蒙、陆逊早已灰飞烟灭，对孙权、曹操的祭祀也早就断绝了。然而关羽的浩然正气直冲云霄，神威遍及宇宙之间。民间家家户户都祭祀他，关庙遍布天下各地。倘若当初关羽见利忘义，屈身迎合世俗来谋取功名，又怎么能够让自己的忠义之气充盈天地之间，历经岁月流逝而愈发受人尊崇，达到如此声名显赫的地步呢？

（三）

综上，徐祚在《重修汉义勇武安王庙记》碑文中，不仅记述了修庙一事，还以大半笔墨来梳理关羽的人生轨迹，并探究其败亡的缘由——批驳了陈寿、戴溪的“性格论”，阐述了自己的“天命论”，认为关羽只是时运不济、天意弄人，表达了对关羽的敬仰之情与惋惜之意。虽然历史上对关羽败亡的原因颇有争议，但徐祚对关羽的赞誉“直气凌霄汉，神威贯宇宙”，是历代公认的评价，对于武圣关公，上自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无不顶礼膜拜，有口皆碑。

李恩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