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运城晚报时间:2026-02-02
外公祖籍河津市赵家庄街道伏伯村,离世后葬在百公里外的盐湖区冯村乡中阳村。那年我10岁,关于外公印象最深的,是他那只专属的粗陶碗——土黄色的碗沿有一道小豁口,在20世纪80年代末满是白瓷碗、洋瓷碗的家里,格外显眼。儿时只觉古怪,后来从母亲那里知晓了这个碗的来历,才看懂了外公。这只碗,承载了外公的一生。
它第一次被递到外公手中,是1927年春天。那年,南昌城头的枪声刚刚响起,身在千里之外小村庄的外公并不知道。彼时3岁的外公尚不知,父母已先后离世,此后只能与两个兄长相依为命。大哥拿出3只碗,从此,弟兄仨拿着各自的碗讨饭。从3岁到21岁,外公从未提及那段岁月,只对母亲说过一句“讨饭吃,难”,又补了句“那时大家都难”。幸而伏伯村毋姓是大姓,乡邻相互帮衬,弟兄仨在一起,也不觉得孤单。我想,那个时候,外公的碗是有温度的。
碗变得冰凉,是在1946年深秋。全面内战爆发,外公被国民党抓丁,行至盐湖北相镇时,他揣着碗连夜逃跑,一口气奔出十里地,躲进了玉米地。天亮后继续赶路的他,最终倒在中阳村的麦草垛旁,碗滚落在地。碗口碎了一块,留下一个豁口。
这只碗再度暖起来,是1948年冬天。那年,三大战役的炮火在大地轰鸣,一个时代正在倒塌。外公留在中阳村做长工,常帮隔壁失独的老夫妻干活。安稳没多久,国民党又抓丁,裹着小脚的老婆婆追出几里地,拉着长官称外公是她亲儿,硬把他抢了回来。外公给老两口磕了3个头,成了他们的儿子。流浪的人有了根,漂泊的碗找到了灶台。
碗里开始有了甜味,是几年后。外公娶了外婆,有了舅舅和母亲。成绩优异的舅舅进了人人羡慕的供销社,每次回家都会给外公买茶叶。外公端着碗喝着粗茶,听儿子讲城里的新鲜事,碗里的茶香是生活的希望。
碗里的水变苦,是1977年春天。24岁的舅舅患上白血病,医院让准备后事。外公端着中药碗坐在炕沿,碗里黑色汤药散发着绝望的苦味。直到半年后,哥哥出生,4年后我的到来。哥哥越长越像舅舅,眉眼、身形如出一辙,外公常盯着一看就是半天。哥哥成绩特别好,我上学后也常考第一,每次成绩榜贴在村戏台墙上时,外公和爷爷站在榜前,爷爷说“俩孩子随他舅,都是念书的料”,外公眼圈总会泛红。希望就是这样,它不会断绝,只会传承,就像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希望。
这只碗走向生命的终点,是1991年腊月。外公病重许久,临终前怕费钱拒绝喝药,挥手打翻了母亲端来的碗。碗碎了,外公和它一样走向了终点。
外公生于1925年,那是民族在血与火中寻找出路的一年,他的一生,与这个国家最动荡的岁月重合。历史书里写的是大事件,而外公的碗里盛的是大时代下一个普通人的求生、坚守与希望。这只碗盛过饥荒、战乱、离别与死亡,却从未空过,空了,我们便往里盛上新的希望——孩子的啼哭、镰刀割麦的声响、琅琅的读书声,还有一代人看着下一代人时眼里藏不住的光。
此刻,我拿出家里的碗,敲出一个豁口,倒上清水。水光晃动间,我看见的不再是一个缺口,而是一扇微小的窗。透过它,3岁的孤儿看见下一顿饭,逃亡的青年看见天光,失去儿子的老人看见生命的生生不息;透过它,一个民族看见了,只要饭碗在手中,只要有一口饭吃,日子就能过下去,希望就会传下去。
张雄
运城日报、运城晚报所有自采新闻(含图片)独家授权运城新闻网发布,未经允许不得转载或镜像;授权转载务必注明来源,例:“运城新闻网-运城日报 ”。
凡本网未注明“发布者:运城新闻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