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里的手艺人

落日西沉，顶着凛冽的寒风，我去接读小学的孙子。老远便见孙子头发凌乱，手里提着校服帽子，蔫蔫得像斗败的公鸡，一见面就带着哭腔诉说，被后排同学扯坏了衣帽拉锁。我忙安慰他换件羽绒服，他却嗫嚅道明天升国旗要穿校服。我当即承诺马上修，定来得及，送回孩子后直奔母婴广场。

广场临街设有便民驿站，修鞋、配钥匙、缝补衣服的手艺人在路牙一字排开，倒“U”字摊点被彩色帐篷披挂，热闹醒目。驿站离我家不远，穿过两个红绿灯就到。我到时，修衣补鞋的摊前围了一圈人。西北风未歇，干枯树叶“哗哗”作响，可橘红色的太阳坠在两楼夹缝间，胖嘟嘟的，温和又绚丽。低头手摇修鞋机扎鞋的老人，身上仿佛镀了金一样。他榆树皮似的双手熟练地操作着过时的机子，干裂的手指，敏捷地在针线、鞋帮间穿梭，白亮的线丝一闪一闪，似荧光跳动。

老人提起剪刀，“咔嚓”剪断运动鞋里外的线头，递给一个高个子学生：“试试，硌脚不？”小伙子利索蹬上鞋蹦了蹦，答了谢“合脚”，转身扯住棚杆飘荡的微信片扫码。“叮当，微信收款五元，欢迎下次光临。”

趁老人空闲，我忙拿出孩子的校服询问。老人剪着皮掌，老花镜溜下鼻梁，炯炯的眼神从镜架上掠过，瞟见衣服，应声说“行，等会”，便抡开锤子“叮当，叮当”为一双新皮鞋钉掌。

这会儿，我才仔细打量他的样子。老人年过古稀，头戴黑色线帽，帽尖一红一白两绒球随着他的动作摇晃；脸上刻着岁月纹路，白胡茬似隐似现，方正的脸庞透着健康的小麦色；右食指关节裂着一道渗血的口子，被线绳或皮片不小心擦碰，嘴角会抽搐一下；最显眼的是脖颈挂的围裙，阔大冗长，垂盖到了双膝，上面污点斑驳。

风停了，橙色的夕阳发出微弱的暖光。我是最后一位顾客，便和老人攀谈起来。老人年近八旬，四世同堂，为不拖累儿孙，和老伴租住老年公寓，靠手艺自食其力。我劝他该享清福，他低头拆着拉锁，先叹自己腿痛歇过一阵子，又噙住线头吐出，满是自豪：“老天不让歇，清静没几天，老顾客就找到家里了，朽木还有用处哩。”我打趣他名声在外，他修好拉锁拉得“刺啦”作响，递来让我试，又笑着说：“逢上了好世道，这彩棚夏天不晒，雨天不淋，冬天还发个‘小太阳’，不收一分税费，与己方便与人方便，何乐而不为？”他指着对面新盖的洗手间说：“那里还有热水器、电饼铛，公家想得多周到呀！”

望着老人精神矍铄、神采奕奕的样子，想起“枯树逢春犹再发”的诗句。我叠好衣服准备离开，见老人没有收摊之意，不解询问。他正摆弄着钥匙，磨砂轮“嗞嗞”响过，仔细对比两把钥匙，拴上红绳挂好，才轻声说：“初中还没放学，等会，不能误了孩子回家。”

我站起身，遥望西天，夕阳跌入山凹，圆圆的，淡淡的，这时的晚霞，软软的，柔柔的，让我感觉踏实，让我留恋。

廉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