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狮的凝视

■赵学潮

站在卢沟桥上，晨雾如纱，石狮渐次浮现：有的威武踞守，有的憨态可掬，有的怒目圆睁，有的慈眉低垂……它们仿佛在无声低语，将那段被硝烟与战火洗礼的岁月轻轻诉说。迎着石狮沉沉的目光，恍若被这份跨越悠悠岁月的凝视牵引，穿越时空，来到那个风雨如晦的夏夜。

卢沟桥横跨永定河，始建于金代，迄今已逾八百春秋。它不仅是中国古代桥梁建筑的杰作，更因“七七事变”而成为民族不屈的精神坐标。桥长266.5米，宽9.3米，巨型石条垒砌桥身，两侧石栏精雕五百余只石狮，大小不一，情态各异，每一尊都栩栩如生，足见先辈工匠的鬼斧神工。它们是巧夺天工的艺术瑰宝，更是沧桑历史的沉默见证。

1937年7月7日深夜，日寇在卢沟桥畔无端挑衅，悍然拉开全面侵华的序幕。月色被硝烟浸成铁灰，石狮在炮火中战栗。它们看见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军吉星文团愤然还击，“宁为战死鬼，不作亡国奴”的怒吼撕裂长夜；看见二一九团三营营长金振中血染桥头，拖着伤体高呼“守住桥，就是守住北平！”枪弹击穿石栏，只留下倔强的弹孔。石狮瞳孔里，怒火凝霜。石狮低首，为倒卧身旁的忠魂默哀；石狮昂首，目睹山河破碎、生灵涂炭。中华民族自古不识“屈服”为何物。从卢沟桥到太行深处，从黄河两岸到江南水乡，无数中华儿女同仇敌忾，汇聚起万众一心的磅礴力量。抗日烽火自此燎原。

十四年抗战，血与火淬炼了民族的脊梁。在极端困苦中，将士们与日寇殊死搏斗。从平型关大捷到百团大战，每一次重大胜利，都是不屈意志的生动注脚。平型关首战，粉碎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百团大战，尽显抗日武装之英勇无畏。这些胜利既沉重打击了日寇的嚣张气焰，更极大凝聚了举国上下的抗战信念。那些慷慨捐躯的先烈，以鲜血和生命谱就一曲曲悲壮凯歌。他们的精神，恰如卢沟桥畔栉风沐雨而岿然屹立的石狮，在岁月长河中默默守护，于时光流转间熠熠生辉。

弹痕累累的狮首，是屈辱的伤疤，也是荣耀的勋章。卢沟桥的石狮，以恒久的凝视，见证了民族从沉沦到奋起、从屈辱到振兴的漫漫长路。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告无条件投降；9月2日，正式签署投降书。那一刻，卢沟桥的石狮仿佛亦展露笑颜，为祖国的胜利深感欣慰。俯身抚摸石狮身上岁月侵蚀的粗糙纹理，指尖触碰深浅弹痕，仿佛触到它们在那一天的欢悦与释然，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自豪，为民族的坚韧，为先烈的忠勇。然而胜利的背后，是无数同胞的鲜血与生命。我们不能忘记那些流离失所的家园、那些再未归来的亲人，更不能忘记为国家存亡、民族大义舍身赴死的将士们。他们或许曾在此驻足，从石狮威严的凝视中汲取力量。那雄踞的姿态，那坚毅的目光，仿佛在诉说：无论侵略者何等凶狂，我们必须坚持抗战到底，直至黎明降临。

而今，祖国早已旧貌换新颜。“奋斗者”潜入深海，“嫦娥”与“天和”遨游苍穹，高铁穿越崇山峻岭，光伏板在屋顶铺成粼粼波光，直播的镜头映着农人的笑脸，国际班列驰骋欧亚大地……卢沟桥的石狮，目光从未停歇，亲眼见证了这片热土从贫弱走向繁荣的沧桑巨变。

卢沟桥的石狮仍蹲踞于永定河畔，鬃毛凝霜，目光深邃。它们不再流泪，也不再怒号，只是静静注视着复兴号列车呼啸掠过旷野，注视着孩童在石栏上数狮子，注视着晨曦一次次把弹孔镀成金色……